他不再追問,轉身走回窗邊,重新將背影留給云錦。聲音恢復慣常的平穩,卻帶著一種更深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韓相之事,你立下大功。本王賞罰分明。除那枚玉佩,王府名下所有涉及錢糧、商貿之事,從即日起,由你全權協理。望你…好自為之。”
全權協理財貿?!
這權力之大,遠超一個普通妾室!幾乎是半個王府內務大總管!
這是更重的“賞”,也是更牢固的“枷鎖”!將她更深地綁在王府這架戰車上,置于風口浪尖!
“妾身…謝王爺恩典。定當竭盡全力,不負所托。”云錦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躬身行禮。
她知道,這是蕭辰進一步的試探和利用,但她別無選擇。權力,是她復仇的階梯,也是她自保的鎧甲。
“下去吧。”蕭辰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
云錦如蒙大赦,保持著恭謹的姿態,一步步退出那令人窒息的大殿。
直到殿外冰冷的夜風裹挾著雨絲撲面而來,她才感覺重新獲得呼吸的能力。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
云錦協理王府財權的消息,如同在剛剛平息些許波瀾的王府深潭中,又投入一塊巨石。
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更洶涌、更陰冷的暗流。
凝蘭居。
“哐當!”又一只名貴的琺瑯彩花瓶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蘇晚凝那張曾經清麗如空谷幽蘭的臉,此刻因為極度的嫉妒和怨恨而扭曲變形,猙獰可怖!
“賤人!那個該死的賤人!!”她尖利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道道血痕,
“她憑什么?!一個商賈賤婢!入府才幾日?!就扳倒韓相!還…還得協理財權的大權!王爺竟然…竟然如此器重她?!那我算什么?!我蘇晚凝算什么?!”
她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燃燒著瘋狂的火焰。
毒湯事件沒能除掉她,鹽引風暴反而讓她扶搖直上!這讓她如何能忍?!
“夫人息怒!小心氣壞了身子!”
心腹侍女春杏連忙上前安撫,眼中閃爍著陰狠的光,“那錦夫人不過是仗著有點商賈手段,暫時得王爺青眼罷了!協理財權?
哼,這差事看著風光,實則步步殺機!王府產業盤根錯節,利益牽扯無數,她一個根基淺薄的外人,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萬劫不復?”蘇晚凝眼中怨毒的光芒更盛,“我等不到她‘不慎’了!我要她現在就死!立刻!馬上!”
她猛地抓住春杏的手臂,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聲音如同毒蛇嘶嘶作響,“‘那邊’回信沒有?計劃…必須提前!”
“回夫人,‘那邊’已經安排妥當。”春杏忍著痛,湊到蘇晚凝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陰謀得逞的興奮,
“就在三日后,王妃娘娘在梅園設‘賞梅宴’,宴請京中貴婦和府中女眷。屆時…便是那賤人的死期!保證讓她…身敗名裂,死無葬身之地!”
“好!好!好!”蘇晚凝連說三個好字,眼中閃爍著瘋狂而怨毒的光芒,仿佛已經看到云錦凄慘的下場。
“這次,我看她還能如何翻身!王爺…也護不住她!”
……
三日后,雪霽初晴。
攝政王府的梅園,迎來冬日里最盛大的聚會。
連日的風雪過后,天空湛藍如洗,陽光灑落,將枝頭尚未融化的積雪映照得晶瑩剔透。
園中數百株梅樹競相綻放,紅梅似火,白梅如雪,粉梅嬌艷,幽冷的梅香在清冽的空氣中浮動,沁人心脾。
梅園中央的“疏影水榭”早已布置得富麗堂皇,暖爐燒得正旺,驅散冬日的寒意。
絲竹管弦之聲悠揚悅耳。
王妃趙氏,一位氣質雍容、眉宇間帶著淡淡倦怠與疏離的貴婦,端坐主位。
下首兩側,坐著應邀而來的幾位公侯夫人、誥命貴婦,以及王府內幾位有頭有臉的側妃、侍妾。
環佩叮當,衣香鬢影,笑語晏晏,一派富貴升平的景象。
蘇晚凝一身素雅的月白云錦宮裝,外罩銀狐裘斗篷,發間只簪一支素凈的白玉梅花簪,越發襯得她氣質清冷出塵,如同雪中仙子。
她坐在王妃下首不遠的位置,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淺笑,與幾位貴婦輕聲交談,目光卻時不時地、如同淬毒的銀針般,掃向水榭入口。
云錦來得稍晚。
她依舊是一身素凈的月白錦袍,只是外罩一件同色的銀鼠皮斗篷,臉上覆著輕紗。
腰間那枚蟠龍玉佩并未佩戴,顯得低調許多。她帶著崔嬤嬤和玲瓏,在侍女的引領下步入水榭。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好奇、探究、審視、嫉妒、不屑…種種復雜的情緒交織在水榭內。
這位近期攪動京城風云、扳倒韓相、深得攝政王“器重”的神秘錦夫人,無疑是今日宴會上最引人矚目的焦點。
云錦無視那些目光,步履從容,走到中央,對著主位的王妃盈盈下拜:“妾身云錦,見過王妃娘娘,娘娘金安。”
王妃趙氏抬起眼簾,目光在云錦覆面的白紗上停留了一瞬,聲音平淡無波,帶著上位者慣有的疏離:“免禮。錦夫人入座吧。”
“謝娘娘。”云錦依言起身,在侍女指引下,坐在了靠近水榭邊緣、位置相對偏僻的一席。崔嬤嬤和玲瓏侍立身后。
宴會正式開始。
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歌舞助興,觥籌交錯。貴婦們談論著京中趣聞、衣飾珠寶,氣氛看似融洽。
蘇晚凝端起一杯暖好的梅花釀,蓮步輕移,姿態優雅地走到云錦席前,臉上帶著無懈可擊的溫婉笑容:
“錦妹妹,今日梅園景致難得,王妃娘娘設宴,大家興致正高。姐姐聽聞妹妹不僅商道了得,更精通音律,尤擅撫琴。
妹妹何不獻上一曲,為娘娘和諸位夫人助興?也讓我等俗人,開開眼界?”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恰到好處的恭維和期待,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到云錦身上。
王妃趙氏也微微側目,看向云錦,眼中帶著一絲淡淡的好奇。
水榭內安靜下來,絲竹之聲也停了。所有人都看著云錦。
陷阱!
云錦心中警鈴大作!
蘇晚凝在這種場合提出讓她撫琴,絕非好意!是想讓她出丑?還是…另有殺招?
她正欲婉拒,王妃趙氏卻已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容拒絕的溫和:“哦?錦夫人還擅琴道?本宮也頗有興致。來人,將本宮珍藏的那張‘九霄環佩’取來。”
王妃發話,便是懿旨。拒絕不得!
很快,兩名侍女小心翼翼地抬著一張古色古香、琴身流淌著溫潤光澤的七弦古琴,放在水榭中央早已備好的琴案上。
正是名琴“九霄環佩”!
“妹妹,請吧?”蘇晚凝笑容溫婉,眼神深處卻閃爍著惡毒的光芒。
云錦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不安。事已至此,避無可避。她緩緩起身,對著王妃和眾人微微一福:“妾身獻丑了。”
她走到琴案后坐下。素手輕輕拂過冰涼的琴弦,指尖傳來溫潤的觸感。
名琴自有靈性。她閉上眼,定了定神,將雜念排除。再睜眼時,眼神已是一片沉靜。十指纖纖,輕輕按上琴弦。
叮咚…
清越空靈的琴音如同山澗清泉,自她指尖流淌而出。
起初是舒緩的引子,如同雪后初晴,天地一片靜謐。
漸漸地,琴音變得靈動歡快,如同枝頭雀鳥嬉戲,梅花初綻。技法嫻熟,意境空靈,引得幾位懂琴的貴婦微微頷首。
蘇晚凝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婉,眼底的冷意卻更濃。她端起酒杯,借著飲酒的姿勢,對侍立在她身后的春杏,極其隱晦地使了個眼色。
春杏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后一步,借著人群的掩護,手指微不可查地一彈!
一粒細如塵埃、近乎無色的藥粉,精準地彈射向云錦身前琴案上,那盞燃燒著助興檀香的小香爐!
藥粉落入香灰,瞬間氣化,融入裊裊青煙之中,無色無味!
云錦全神貫注于琴音,指尖在琴弦上跳躍。
她彈奏的是一曲《梅花三弄》,琴音清雅悠揚,漸漸進入第二疊的**部分。指法加快,情緒漸濃。
就在這時!
突然!
錚——!!!
一聲刺耳欲聾、如同金鐵斷裂般的爆響,驟然撕裂悠揚的琴韻!
云錦右手小指勾動的那根“羽”弦:第五弦,竟毫無征兆地、從中崩斷!
斷裂的琴弦如同毒蛇反噬,帶著巨大的彈力,猛地向上反彈抽起!
而就在那崩斷的弦根處,一點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閃爍著幽藍寒芒的針尖,在斷裂的瞬間,如同蟄伏的毒蝎,被琴弦的巨力猛地彈射而出!
速度快如閃電,帶著刺耳的破空聲,直射主位王妃趙氏的心口要害!
“啊——!!”“小心!!”“有刺客!!”
水榭內瞬間炸開鍋!
尖叫聲、驚呼聲、杯盤碎裂聲響成一片!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王妃趙氏更是嚇得花容失色,呆坐當場,根本來不及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