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爺……為了救我……受傷了?”
她故意輕聲重復著,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震驚、擔憂和后怕,隨即又化為濃濃的哀傷和自責,“都是……都是妾身的錯……連累了王爺……”淚水無聲地滑落,看起來情真意切。
就在這時,一個侍衛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件東西走了進來,恭敬地呈給崔嬤嬤:“嬤嬤,這是在清理火場時,在錦夫人臥房廢墟里找到的……似乎是夫人的飾物,被燒壞了……”
崔嬤嬤接過那東西。那是一根被燒得焦黑扭曲、幾乎看不出原貌的白玉簪。簪頭的碎玉已經碎裂脫落,只剩下一點焦黑的殘骸嵌在烏黑的簪身上。
正是云錦那夜用來刺破掌心、保持清醒的那根碎玉簪!也是她故意留在火場廢墟中的“替身”!
崔嬤嬤看著這燒焦的簪子,想起那夜姑娘用它自殘時的決絕,心中一痛,將簪子遞到云錦面前:“姑娘……您看……”
云錦的目光落在那根焦黑的簪子上,久久沒有移開。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著,輕輕撫摸著簪身上冰冷的焦痕,眼神空洞而哀傷,仿佛透過它,看到了那場吞噬一切的大火,看到了自己十年隱忍中唯一一件與過去相連的舊物,也徹底化為灰燼。
一滴晶瑩的淚水,無聲地滴落在焦黑的簪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暖閣內,彌漫著劫后余生的悲傷和死寂。
而暖閣外,攝政王府的夜空下,一場由這場大火點燃的、更加血腥殘酷的風暴,正裹挾著滔天的怒火與刻骨的恨意,向著韓相府和蘇晚凝所在的水牢,瘋狂席卷而去!
廢墟中燒焦碎玉簪,如同一個無聲的祭品,也像一道永不愈合的傷疤,深深地烙印在這個夜晚。
它提醒著活下來的人,有些仇恨,唯有鮮血才能洗刷;有些心,早已在烈火與算計中,碎成再也無法拼湊的殘片。
聽雨軒的廢墟在晨光中冒著縷縷青煙,焦黑的梁木橫七豎八地插在灰燼里,像一座被戰火蹂躪過的城池。空氣中彌漫著刺鼻的焦糊味,混合著水汽,形成一層薄霧,籠罩著這片殘垣斷壁。
蕭辰站在廢墟前,玄色錦袍的下擺沾滿泥水和煙灰,俊美的臉龐被晨曦鍍上一層冷峻的金邊,眼底卻是一片化不開的陰霾。
“王爺。”凌風快步走來,聲音壓得極低,“水牢那邊有結果了。”
蕭辰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說。”
“蘇晚凝確實通過一個老仆傳遞消息。那老仆招認,每隔三日,就會有人以送餿飯為由接近水牢,傳遞字條。最后一次,是昨日下午。”
凌風遞上一張被水浸濕又干涸的紙條,上面字跡模糊,但依稀可辨:“事急,今夜子時,槐樹洞取物,事關貴妃,務必小心。”
蕭辰的瞳孔猛地收縮。果然如此!蘇晚凝與蘇貴妃的勾結,比他想象的更深!這場大火,根本就是殺人滅口!
“凝蘭居的槐樹洞呢?”
“已經挖開。”凌風的表情變得異常凝重,“里面藏著一顆金珠,與血咒人偶中發現的那顆一模一樣,都是御制‘如意’金珠。還有……”他猶豫了一下,“一封密信,已被燒毀大半,只剩幾個字能辨認:‘云氏女未死……殺……’”
云氏女?!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閃電,瞬間劈開蕭辰混沌的思緒!他猛地轉頭,看向王府主殿的方向——那里,躺著“死而復生”的云錦。
難道……那個荒謬的猜測,竟是真的?!
“王爺!還有一事。”凌風的聲音更加低沉,“屬下查了云氏滅門案的卷宗。十年前那晚,云府一百三十二口,確實全部伏誅。但……”
他頓了頓,“云崢的獨女,云錦小姐的尸首,始終未曾找到。當時上報的是‘焚尸滅跡’,但火場灰燼中,并未檢出少女骨骼該有的……”
“夠了!”蕭辰厲聲打斷,胸口劇烈起伏,眼中翻涌著驚濤駭浪。他不需要更多證據。那支劍舞,那句“云府風骨”,那對血腥氣的敏感,還有……那根似曾相識的碎玉簪!
一切線索,都指向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可能——
他親手禁足、險些葬身火海的女子,很可能是十年前被他親手……不,不可能!
如果她真是云氏遺孤,為何不直接刺殺他?為何要繞這么大圈子?除非……她想要的不僅僅是他的命,而是整個云家血案的真相,是所有相關之人的……生不如死!
這個念頭讓蕭辰渾身發冷。他猛地攥緊手中的匕首,尖銳的刀口刺入掌心,帶來一陣銳痛。
鮮血順著指縫滲出,滴落在焦黑的廢墟上,如同十年前那個血夜,滴落在云府門前石階上的……血。
“王爺!您的傷……”凌風驚呼。
蕭辰置若罔聞。他轉身,大步流星地朝主殿走去,玄色衣袍在晨風中獵獵作響,如同一片裹挾著雷霆的烏云。
“傳本王令,”他的聲音冷得刺骨,“即日起,錦夫人移居紫宸殿側院‘棲梧閣’。加派三倍人手護衛,沒有本王手諭,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王妃!”
紫宸殿,是他攝政王的居所核心,是整個王府乃至大胤權力最森嚴的象征。將她安置在側院,既是保護,也是置于他絕對掌控之下的囚籠。
“是!”凌風心頭劇震,立刻領命。王爺竟將錦夫人安置在紫宸殿側院?!這前所未有的舉動背后,是極致的重視,還是……更深的忌憚?
棲梧閣。
不同于聽雨軒的清冷偏僻,棲梧閣緊鄰著攝政王寢殿紫宸殿,位置尊貴,陳設華美。陽光透過精致的雕花窗欞灑進來,空氣里彌漫著安神香和藥草混合的氣息。
云錦躺在寬大柔軟的拔步床上,身上蓋著輕軟的云錦絲被。
她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悠長,早已脫離龜息丹的藥效。太醫診斷她吸入過多煙塵,加之驚嚇過度,需要靜養。玲瓏和崔嬤嬤垂首侍立在側,大氣不敢出。
門被無聲地推開。
蕭辰走了進來。他已換下沾滿煙塵的衣袍,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更顯身姿挺拔,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陰郁。他揮手示意玲瓏和崔嬤嬤退下。
室內只剩下兩人。
蕭辰走到床邊,高大的身影擋住了部分光線,投下一片陰影,將云錦籠罩其中。他的目光沉甸甸地落在她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更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劫后余生的復雜情緒。
云錦似乎被驚動,長長的睫毛顫了顫,緩緩睜開眼。那雙秋水般的眸子,在看到他時,先是掠過一絲迷茫,隨即迅速被巨大的恐懼和委屈淹沒。
“王……王爺……”她的聲音虛弱沙啞,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
“別動。”
蕭辰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卻少了幾分平日的冰冷。他伸出手,按住她的肩膀。隔著薄薄的寢衣,能感受到她身體的微顫。
云錦順從地躺下,卻別開臉,淚水無聲地從眼角滑落,浸濕了枕畔。
“妾身……妾身以為再也見不到王爺了……”她的聲音哽咽,充滿了后怕和依賴。
這副脆弱無助、全然依賴的模樣,像一根羽毛,輕輕搔刮在蕭辰緊繃的心弦上。親眼看著她從火海中被自己抱出,冰冷、毫無生息的模樣還歷歷在目。
那一刻的恐慌和心痛,此刻回想起來,依舊讓他心悸。無論她是誰,無論她藏著什么秘密,至少在這一刻,她是活生生的,在他眼前。
他坐在床沿,目光落在她纏著細白紗布的手腕上——那是他昨夜情急之下攥出的淤痕。一絲幾不可察的愧意閃過心頭。
“王爺……”云錦怯生生地喚他,小心翼翼地伸出那只未受傷的手,輕輕拽住了他玄色常服的袖口一角,如同溺水者抓住唯一的浮木。“火……好大的火……妾身好怕……”
這細微的、帶著全然信任的依賴動作,瞬間擊潰蕭辰心中筑起的部分疑墻。他反手,將她微涼的小手包裹在自己溫熱寬厚的掌中。
他的手因常年握劍而帶著薄繭,卻在此刻顯得異常溫柔。
“沒事了。”他低沉的聲音帶著一絲安撫的意味,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她光滑的手背,“有本王在,無人可再傷你分毫。”
這句話,他說得斬釘截鐵,如同立下誓言。這是紫宸君的承諾,重逾千斤。
云錦抬起淚眼朦朧的眸子,癡癡地望著他,眼中充滿劫后余生的慶幸和一種近乎卑微的仰慕。
她用力地點點頭,仿佛要將他的話刻進骨子里。“謝君上……阿錦……阿錦只有您了……”她的聲音輕如蚊蚋,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限的依賴。
“君上”!
這個稱呼,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蕭辰心中激起層層漣漪。
這是只有最親近、最信任、被允許踏入他絕對權力核心的人,才有資格使用的稱呼。昔日蘇晚凝費盡心機,也從未得到過這個殊榮。包括因政治聯姻的王妃,也未曾!
此刻,從這個剛剛經歷生死、虛弱無依的女子口中喚出,帶著一種奇異的、令人心顫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