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蕭辰的高熱又反復。云錦依舊徹夜不眠地守著他,不停為他降溫,不停地在他耳邊說話,有時一些無關緊要的瑣事,有時是強硬地命令他不準放棄。
“蕭辰,你可是權傾朝野的攝政王,紫宸君……你怎么能倒在這里?”
“你還沒查出是誰害你呢……你甘心嗎?”“你答應過要帶我去看江南煙雨……你不能言而無信……”這句話脫口而出,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不過是某次他心情稍好時,她為了逢迎而隨口說起的愿望,他卻記下,并淡淡應了一聲“好”。
回憶戛然而止,心中酸澀更甚。
第二日傍晚,在又喂完一次藥后,云錦疲憊地靠在榻邊,握著蕭辰的手,不知不覺竟迷糊過去。
朦朧中,她感覺掌心中的手指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她猛地驚醒,屏住呼吸,緊張地看向蕭辰的臉。
他的睫毛顫抖得厲害,眉頭緊緊蹙起,仿佛在努力對抗著沉重的黑暗。干裂的嘴唇微微開合,發出極其微弱的氣音。
“水………”
云錦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她幾乎是撲到桌邊,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又試了試溫度,這才小心地托起他的頭,將杯沿湊到他唇邊。
這一次,他似乎有一點微弱的意識,配合地吞咽幾口。
清水的滋潤讓他似乎舒服一些,掙扎著,眼睫顫動許久,終于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一條縫。
帳內燭光柔和,但對于昏迷已久的人來說,依舊有些刺眼。他適應好一會兒,模糊的視線才逐漸聚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云錦那張放大了的、寫滿急切、擔憂、憔悴不堪的容顏。
她的發髻有些松散,幾縷青絲垂落頰邊,眼下是濃重的陰影,嘴唇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著,一雙美眸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里面盛滿幾乎要溢出來的……關懷?
蕭辰的思維還處于一片混沌的滯澀狀態。劇痛、高熱、毒素帶來的虛弱感依舊牢牢掌控著他的身體。他花很長的時間,才慢慢將眼前的景象和昏迷前的記憶連接起來。
刺客……毒箭……他為她擋下……然后便是無邊的黑暗和痛苦……
所以……他沒死?
而一直守在他身邊,這般模樣看著他的……是她?云錦?
他的目光緩緩掃過她沾著藥漬的衣襟,掃過她明顯是熬夜的臉龐,掃過她手中還端著的水杯,以及那雙緊緊盯著他、仿佛怕他下一刻就會消失的眼睛。
一股極其復雜難言的情緒,如同緩慢流淌的巖漿,驟然涌上他冰冷沉寂的心口。那里面有心有余悸,有劫后余生,有身體的極度不適,但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洶涌的震動。
在他過往近三十年的人生里,受傷是家常便飯。但每一次,他要么是獨自熬過,要么是軍醫、下屬公事公辦的照料。
從未有人……從未有人像此刻的她一樣,如此不眠不休、如此狼狽不堪、如此……全副身心地守著他,仿佛他的生死重于一切。
即便……她可能別有所圖。
但這一刻,在這脆弱的重傷時刻她能陪著自己,這種欣喜與觸動心懷的感覺真好!那懷疑似乎也變得遙遠而不重要。
他試圖開口,喉嚨卻干澀得發不出清晰的聲音,只化作一聲低啞的喘息。
“別動!別說話!”云錦急忙按住他,聲音帶著驚喜的哽咽,
“你終于醒了!感覺怎么樣?傷口還疼得厲害嗎?有沒有哪里不舒服?沈太醫!沈太醫!王爺他……”她一邊急切地問著,一邊不忘朝帳外呼喊。
很快,沈硯和凌風都沖了進來。
沈硯迅速上前為蕭辰診脈,檢查傷口,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王爺洪福齊天!高熱已退,脈象雖虛,但已無性命之憂!接下來只需好生靜養,清除余毒,慢慢恢復即可!”
凌風更是激動得虎目含淚,單膝跪地:“王爺!您終于醒了!末將……末將萬死!”身為護衛統領,讓主君受此重傷,他自責不已。
蕭辰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后又落回云錦身上。他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示意凌風不必如此,然后用眼神詢問地看著云錦,又看了看自己,似乎是在問:你一直在這里?
云錦看懂了他的眼神,微微偏過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聲道:“妾身……只是做了該做的。”
沈硯擔心她被問責,忙在一旁溫和補充道:
“王爺,此次真是多虧夫人。您昏迷這兩日一夜,夫人幾乎是衣不解帶,寸步不離地守著您,喂藥、擦身、降溫……若非夫人精心照料,您的傷勢恢復恐怕不會如此順利。”
蕭辰聞言,深邃的眼眸中那抹復雜的情緒更加濃烈。
他看著她憔悴的容顏,看著她那雙因為忙碌和擔憂而顯得有些紅腫的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酸澀而溫熱的暖流,不受控制地沖擊著他冷硬了多年的心防。
他費力地抬起沒有受傷的右手,極其緩慢地,用指尖輕輕碰了碰云錦放在榻邊的手背。
他的手因為虛弱和失血而冰涼,動作也輕得如同羽毛拂過。
但云錦卻像是被燙到一般,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那輕微的觸碰,仿佛帶著千鈞重量,也帶著一種無聲的、難以言喻的……依賴與感激。
四目相對,帳內一時寂靜無聲。
他眼底是初醒的虛弱、劫后的余悸,以及一種深沉的、幾乎要將人溺斃的復雜情愫。
她眼底是未散的擔憂、徹夜守護的疲憊,以及那被強行壓下、卻在此刻悄然滋生的、讓她恐慌的柔軟。
空氣中彌漫著藥味和淡淡的血腥氣,還有一種微妙而緊繃的、仿佛一觸即破的氛圍。
恨與愛,懷疑與信任,算計與真情……在這生死交織后的脆弱時刻,瘋狂地交織、碰撞、模糊著界限。
云錦率先移開目光,心跳失序。她怕再看下去,自己堅守的一切會徹底土崩瓦解。
她抽出手,掩飾性地為他掖了掖被角,聲音低啞:“王爺剛醒,需要靜養,少思少言。妾身去看看粥熬好了沒有。”
說著,她幾乎是有些倉促地轉身,快步走出了營帳。
帳外,冷冽的秋風一吹,讓她滾燙的臉頰和混亂的心緒稍稍冷靜幾分。她靠在冰冷的帳壁上,仰起頭,望著秋日高遠而蒼白的天空,心中一片茫然的無措。
怎么辦?她該怎么辦?
當他用身體為她擋箭的那一刻,當她以為要失去他的那一刻,當她衣不解帶守著他的那一刻……某些東西,已經徹底脫離掌控。
而帳內,蕭辰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帳簾處,才緩緩收回。
他閉了閉眼,感受著體內依舊肆虐的疼痛和虛弱,腦海中卻反復回放著她方才那擔憂憔悴的模樣,以及……他碰到她手背時,她那細微的顫抖。
“凌風。”他開口,聲音依舊沙啞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末將在!”
“查!不惜一切代價,給本王查清楚那些死士的來歷!掘地三尺,也要把幕后之人揪出來!”他的眼中掠過一絲極其陰鷙的殺意。
“是!”凌風領命,眼中同樣燃燒著復仇的火焰。
“還有,”蕭辰頓了頓,聲音低沉了幾分,“今日起,錦夫人的安危,列入最高護衛等級,與本王同例。若有任何閃失,提頭來見。”
凌風微微一怔,隨即立刻應道:“末將遵命!”
蕭辰不再說話,重新闔上眼,掩去眸中翻騰的、連他自己都尚未理清的驚濤駭浪。
這一次,無論是誰,動了他的人,都要付出千百倍的代價!
而那個守在他榻前、讓他心緒震蕩的女人——云錦……她究竟……是誰?但不管她是誰,都只能是他的!
疑慮仍在,但那冰封的堤壩,已然在她不知不覺的淚水與守護中,裂開細微的縫隙。溫暖的洪流正試圖洶涌而出,與冰冷的仇恨交織成一場更為猛烈的風暴。
蕭辰蘇醒的消息如同一劑強心針,讓籠罩在攝政王陣營上空的陰霾驅散不少,但隨之而來的是更加緊張的氛圍。
凌風麾下的暗衛如同鬼魅般四散而出,以圍場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輻射開去,全力追查死士的來歷。營地內的守衛也更加森嚴,氣氛肅殺。
然而,在王帳之內,卻仿佛隔絕外界的紛擾,流淌著一種微妙而脆弱的靜謐。
蕭辰的身體依舊極度虛弱,“閻羅嘆”的余毒和沉重的傷勢需要時間慢慢清除和愈合。大部分時間,他仍在昏睡,但清醒的時間逐漸變長。
云錦依舊親力親為地照料著他,喂藥、更換傷藥……只是,自從那日他醒來,兩人之間有了一次短暫的眼神交匯和那個輕如羽毛的觸碰后,某種難以言喻的東西似乎在悄然改變。
她依舊細心周到,但動作間卻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僵硬和回避。
每次與他目光相接,她總會率先移開視線,仿佛那深邃的眼眸帶著灼人的溫度,會燙傷她冰封已久的心防。
蕭辰將她的細微變化盡收眼底。他并不多言,只是在她每次靠近時,那雙因傷病而略顯黯淡卻依舊銳利的眸子,總會靜靜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他會配合地喝下她喂到唇邊的藥,會在她費力地想幫他翻身時,暗自用未受傷的右臂使力,會在她低頭為他擦拭手臂時,目光掠過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睫毛。
一種無聲的、帶著傷病中特有依賴與脆弱的默契,在兩人之間緩緩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