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聞璟按照季然發(fā)來的地址,打車來到了一處位于市中心老城區(qū)的四合院前。
那家私房菜館,藏在市中心一條極不起眼的老巷深處。
青磚黛瓦,朱漆小門,沒有任何招牌,只有門環(huán)上歲月留下的銅綠,昭示著此處的與眾不同。
出租車甚至開不進來,沈聞璟是走了幾步路才找到的。
他對這種“酒香不怕巷子深”的調調不置可否。
只要東西好吃,開在月球上他都愿意去。
門是虛掩的。
空氣里,有老木頭的清香,和若有似無的茶香。
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對襟唐裝的中年男人,看到沈聞璟下車,立刻迎了上來,恭敬地躬了躬身。
“是沈先生吧?季然先生已經在里面等您了。”
沈聞璟點了點頭,跟著他走了進去。
穿過影壁,繞過回廊,是一個雅致的庭院。
院子里種著一棵上了年頭的桂花樹,雖然過了花期,但空氣中仿佛還殘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香。
季然就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正在煮茶。
他的動作行云流水,洗杯、置茶、沖泡,每個步驟都帶著種賞心悅目的從容。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臉上是那副恰到好處的溫潤笑意。
“聞璟,你來了。”
“這家私房菜館,老板脾氣古怪,一天只接待一桌客人。”茶香裊裊,“我也是托了朋友,才訂到今天的位子。”
他將一杯剛沏好的茶,推到對面的位置上,“知道你可能不習慣太甜的,這是陳年的大紅袍,試試看。”
沈聞璟在他對面坐下,端起那盞小小的茶杯。
茶湯是剔透的琥珀色,香氣沉郁,入口醇厚,巖韻十足。
是好茶。
他點了點頭,算是贊許。
“讓你久等了。”他客套了一句。
“不久,”季然的目光落在他臉上,那張在院中微光下更顯昳麗的臉。
“他們的招牌菜,是佛跳墻。”季然看著他,繼續(xù)說道,“用料很講究,工序也繁瑣,需要提前三天預訂。我想,你應該會喜歡。”
佛跳墻?
沈聞璟的眼睛,幾不可查地亮了一下。
聽起來就很好吃,很滋補。
看來這趟,沒白來。
兩人沒在院子里多待,很快就被引進了包廂。
包廂的布置古色古香,連餐具都是專門定制的青花瓷。
菜一道一道地被端上來。
沒有沈聞璟想象中的大魚大肉,每一道菜都精致得像藝術品。
冰鎮(zhèn)的話梅小番茄,酸甜開胃。
用高湯煨了幾個小時的冬瓜盅,清淡鮮美。
還有一道龍井蝦仁,蝦肉Q彈,帶著淡淡的茶香。
糟醉響螺片,螺肉切得薄如蟬翼,入口是極致的脆爽,酒糟的香氣恰到好處,既提了鮮,又沒蓋過螺肉本身的清甜。
沈聞璟吃得很慢,也很認真。
季然沒怎么動筷子,他只是安靜地看著,時不時地,會給沈聞璟介紹一下菜品的來歷和做法。
“這道蝦仁,用的是明前龍井的頭采,只取最嫩的那幾片葉子。”
“這個冬瓜,是他們自己后院種的,用山泉水澆灌,所以格外清甜。”
他的聲音很好聽,像大提琴一樣,低沉又悅耳。
但沈聞璟的注意力,全都在食物上。
他向來覺得,對食物最大的尊重,就是用心品嘗。
季然沒有怎么動筷子,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看沈聞璟。
他看著他因為嘗到美味而微微彎起,像盛滿了細碎的星光。
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將食物送進嘴里,腮幫子會鼓起小小的弧度。
而沈聞璟他覺得,季然不去當美食節(jié)目的主持人,真是屈才了。
終于,重頭戲被端了上來。
壇罐不大,是那種老式的、帶著暗紋的紫砂罐。
蓋子一揭開,一股濃郁到近乎霸道的、復雜的香氣,瞬間席卷了整個包廂。
那香氣一層疊著一層,有鮑魚的鮮,海參的糯,蹄筋的醇,還有各種菌菇交織在一起的、來自山野的芬芳。
湯色澄黃透亮,濃稠卻不渾濁。
服務員用勺子,給兩人各盛了一小碗。
沈聞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湯送進嘴里。
鮮!極致的鮮美,瞬間在他的味蕾上炸開,那股暖意順著喉嚨滑下,熨帖了他整個胃。
他閉上眼,感受著那股復雜的、層層遞進的余韻。
太好吃了。
這道菜,簡直是人類智慧的結晶。
他用小勺,小心地從里面撈出一塊鮑魚。
火候燉得剛剛好,軟糯彈牙,內里是漂亮的溏心。
再嘗一口海參,入口即化,只留下滿口的鮮香。
那種極致的鮮美,瞬間就在他的味蕾上炸開。
他舒服得瞇起了眼睛。
太好吃了。
季然看著他那副滿足的樣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以為,沈聞璟是那種對物質沒什么**的人。
他喜歡畫畫,喜歡睡覺,喜歡發(fā)呆,像個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
可幾次接觸下來,他發(fā)現,自己好像錯了。
這個人,對“吃”這件事,有著超乎尋常的執(zhí)念。
無論是超市里的冰淇淋,還是莊園里的烤魚,又或者是現在這碗佛跳墻。
只要是好吃的,都能讓他那雙總是沒什么神采的眼睛,瞬間亮起來。
這個發(fā)現,讓季然覺得很有趣。
“怎么樣?還合胃口嗎?”季然溫聲問道。
季然繼續(xù)說:“我猜你不會喜歡太油膩的東西,所以把原菜單里的花膠,換成了當季的竹蓀。”
沈聞璟看著盤子里那清透的、吸飽了湯汁的竹蓀,心里了然。
“嗯,很好吃。”沈聞璟的評價,言簡意賅但很真誠。
一頓飯,在一種安靜又和諧的氛圍中,慢慢地進行著。
季然沒有再像上次在美術館那樣,試圖跟沈聞璟探討什么藝術和靈魂。
他只是聊一些輕松的話題。
聊最近新上映的電影,聊哪個城市的博物館又有了新的展覽,聊他最近在譜的一首曲子。
沈聞璟大部分時間都在聽,偶爾會“嗯”一聲,或者點點頭。
他發(fā)現,跟季然聊天,其實并不累。
這個人很聰明,懂得把握分寸,不會讓人覺得被冒犯,也不會讓人覺得無聊。
他像一杯溫水,讓人很舒服。
但,也僅限于舒服了。
吃完飯,季然沒有提議去別的地方。
他們走到門口。
“聞璟,”下車前,季然忽然開口,“下個月,我會在國家大劇院有一場個人音樂會,不知道,有沒有榮幸,能邀請你來聽?”
沈聞璟看著他,看著他那雙在路燈下依舊溫潤含笑的眼睛。
他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搖了搖頭。
“季然老師。”
他第一次,用這么鄭重的稱呼,叫他的名字。
“今天這頓飯很好吃,能吃到這么美味的菜我很高興。謝謝你的邀請。”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