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好長我少尉緊緊抓著小艇的邊緣,臉色蒼白。
兩年前,他以優異的成績從陸軍士官學校畢業。
他沒有選擇繼續報考競爭激烈的陸軍大學,而是以準士官(準尉)的身份,被分配到了第13師團進行見習。
不久后,他順利晉升為少尉小隊長。
在來到大夏之前,他在國內聽到的,全都是大本營發布的各種“輝煌”戰報。
什么“皇軍勇士勢如破竹”、“大夏軍人不堪一擊”、“三個月滅亡大夏”……
他天真地以為,自己來到大夏,就是像前輩們那樣,輕松地獲取功勛和榮耀,為天皇陛下開疆拓土。
然而,當小艇靠岸,他踩著搖晃的跳板,踏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所有的幻想瞬間破滅了(圖)。
即便雙腳已經踩在堅實的沙灘上,他依然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搖晃。
不是因為暈船,而是因為眼前的景象帶給他的巨大沖擊。
映入他眼簾的吳淞口沿岸,根本不是什么勝利的登陸場,那簡直就是佛教繪畫中描繪的活生生的地獄圖景。
太殘酷了。
岸上,是一望無際、層層疊疊的尸堆。
尸體摞著尸體,密密麻麻,幾乎看不到下面的土地。
幾千具身穿土黃色軍服的尸體,就像魚市場上待售的金槍魚一樣,被隨意地堆積在一起,散發出令人作嘔的、甜膩而**的惡臭。
他知道,那都是十幾天前,率先登陸的第3師團和第11師團的官兵。
他們沒能像戰報里說的那樣“武運長久”,而是變成了這里冰冷的尸體。
太可怕了。
由于天氣炎熱,尸體內部早已腐爛發酵,脹得圓鼓鼓的,如同充氣的皮球。
內臟腐爛產生的巨大壓力,將尸體的柔軟部位向外頂出。
眼珠子暴突出眼眶五六厘米,舌頭腫脹著伸在外面,慘不忍睹。
無數的蛆蟲在尸體上蠕動,形成一團團白色的、不斷活動的恐怖景象。
黑壓壓的蒼蠅如同烏云般麇集著,發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三好長我只覺得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幾乎站立不穩。
“喂,新來的?陸士畢業后第一次上戰場吧?”
一個沙啞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三好長我轉過頭,看到一個胡子拉碴、眼神疲憊、軍裝沾滿污漬的老中尉。
對方遞過來一根皺巴巴的香煙。
三好長我下意識地接過,手指都在微微顫抖。
“嗨……嗨依,前輩。”
“哼,一看就知道。” 老中尉給自己也點上一根,深吸了一口,用下巴指了指眼前的尸山血海。
“別信國內報紙上吹的那些屁話。這里……是真正的地獄。”
“尤其是我們對面的那支部隊……那個叫方默的家伙指揮的獨立21旅……”
老中尉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
“他們有一種機槍,射速快得嚇人,聲音就像……就像撕布一樣。‘嗤嗤嗤嗤’,沖鋒的士兵們就像割麥子一樣,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他們還有數不清的迫擊炮,炸得又準又狠。你以為躲在彈坑里、掩體后面就安全了?他們的迫擊炮彈就像長了眼睛,追著你炸。”
“還有他們的神槍手,專門盯著軍官和軍曹打。我要是你……” 老中尉瞥了一眼三好長我嶄新的少尉領章和精致的尉官軍刀,“就趕緊把這顯眼的玩意兒摘了,換把普通士兵的步槍,或者至少換把樸素點的軍刀。”
“哦,對了。” 老中尉仿佛想起了什么,補充道,“要是你聽到一種很奇怪的、越來越尖利的呼嘯聲……別猶豫,立刻找個最深的坑把自己埋起來,然后祈禱自己的命夠大吧。”
“那是他們的一種重型火箭炮,一發下來,方圓幾十米寸草不生……”
老中尉每說一句,三好長我的臉色就蒼白一分。
他聽著這些聞所未聞的恐怖武器,聞著空氣中那令人窒息的尸臭,看著眼前這如同煉獄般的景象,再也忍不住。
“嘔——!”
他猛地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鬼子老中尉看著他的狼狽樣子,見怪不怪地搖了搖頭,吐出一個煙圈。
“習慣就好……如果,你還能活到習慣的那一天的話。”
說完,他拍了拍三好長我的后背,叼著煙,晃晃悠悠地走向遠處正在集結的隊伍,留下三好長我一個人在原地,面對著冰冷殘酷的現實,瑟瑟發抖。
戰爭的浪漫幻想徹底破滅,只剩下無盡的恐懼和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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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覺方默的部隊如同一塊啃不動、砸不爛的磐石之后,松井大將立刻調整了滬上派遣軍的戰略。
他就像后世考場上的學生,遇到棘手的難題,果斷選擇跳過,先集中精力解決那些相對容易的部分。
在他的嚴令下,新登陸的第9師團和第13師團,向防守劉行一線的大夏第1軍發起了連綿不絕的猛攻。
第1軍官兵雖然浴血奮戰,給予了鬼子重大殺傷,但自身也傷亡慘重,精銳幾乎消耗殆盡。
面對鬼子絕對優勢的火力和源源不斷的生力軍,苦苦支撐到9月底,第1軍最終被打殘,失去了建制戰斗力,不得不含恨撤離滬上戰區,轉往后方休整。
防線,出現了一個巨大的缺口。
10月1日,鬼子的特設第101師團也在吳淞口登陸。
手握充足預備隊的松井,終于露出了猙獰的獠牙,發起了蓄謀已久的猛烈進攻。
你方默不是擅長裝甲突擊,喜歡穿插分割嗎?
這次,松井玩起了更高明的戰術。
他命令第9、第11、第13三個師團的主力,在上百門重炮的持續掩護下,采用“立體滾筒式”的進攻戰術。
部隊梯次配置,交替前進,步步為營。
一個聯隊進攻時,另一個聯隊就在后方構筑工事,提供火力支援,并防范可能的突襲。
整個進攻正面如同一個不斷向前滾動的、毫無破綻的鋼鐵滾筒,根本不給方默任何穿插分割、各個擊破的機會。
方默在指揮部里看著地圖,眉頭緊鎖。
他只恨自己手頭的兵力還是太少。
雖然經過連續補充和收編,獨立21旅的總兵力已經超過兩萬三千人,但面對鬼子這種穩扎穩打、毫無破綻的推進方式,他若強行發起裝甲突擊,很容易陷入鬼子預設的反坦克陣地和步兵包圍之中,變成賠本的買賣。
很可能獲得的功勛值,還抵不上損失的寶貴坦克和精銳車組。
10月3日,噩耗傳來。
經過慘烈爭奪,戰略要地劉行最終陷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