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墨軒目送崔清漪出了門,直到視線里看不到客人的影子,這才轉身看向還立在書架旁的書生。
他皺眉冷臉,語氣里都是不耐煩:“公子,我這書肆廟小,今后你還是去別的地方看書比較好?!?/p>
這明晃晃的逐客令,讓本就心存忐忑的顧二郎瞬間白了臉。
大概是常年窩在房內看書不見陽光的原因,他膚色本就有些蒼白,眼下就更是難看。
本想解釋幾句,但張了張嘴,卻根本沒有解釋的余地。
因著他自己本就心里有鬼。
好在這掌柜還算是給他留了幾分面子,沒當著這么多人的面將他心里那點齷齪心思挑明了。
顧二郎一身書生長衫被他老娘打理的十分整潔,穿在顧二郎身上顯得他整個人也十分儒雅干凈,遠遠看著便有幾分墨香氣,但此刻因著被人識破心里那點不堪的想法,他離開書肆的背影都透著幾分狼狽。
齊墨軒看在眼里卻沒多少感觸,他在東平縣開了這么些年的書肆,見過的書生沒有一千也有八百,尤其是像顧二郎這樣的,他一眼就能看穿這些人心中想的什么。
無非就是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讀書人那點算計。
想著找個家世不錯的妻子,好繼續有人供他讀書科舉罷了。若是那有良心的,日后真的出息了還能好好善待糟糠之妻,遇上那等良心被狗吃了的,功成名就后拋妻棄子的也不是沒有。
這邊,崔清漪在街上又買了些零嘴,這才看著時間回了家。
院子里,蒟蒻還在做針線,她做衣裳的手藝好,幾日的功夫一件初冬穿的薄襖已經快要完工了。
旺財乖順的趴在院中的花草下,看她回來急忙搖晃著尾巴跑過來迎接,一副狗腿子的做派,一點也看不見曾經的兇悍模樣。
蒟蒻看見她回來,忙去倒了杯晾好的水,崔清漪坐在檐下接過水杯一飲而盡。
若是往常,看到她喝水這豪邁的模樣,蒟蒻必定要嘮叨幾句,但現在蒟蒻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這上頭,只從心底里覺得高興,她們姑娘從陳家出來,這日子雖然沒有在陳家富貴精細,但她家姑娘卻像是重新活了一回,這吃飯睡覺沒有一樣不好的。
就是要好好吃飯,好好喝水,將身子養好才是有福氣啊,她們家姑娘現在那就是有福氣的。
崔清漪不知道蒟蒻心里的想法,她喝完水順勢提起:“我記著巷子里有一戶人家是姓顧?”
蒟蒻想了想:“確實是,就在巷子最里頭,隔著咱們家有好幾戶呢,姑娘怎么問起他們了,難道是在巷子口碰見了?”
雖說她們剛搬進來那日帶了東西去挨家挨戶的拜訪,但崔清漪和蒟蒻都是不愛交際的性子,也從未出現在巷口槐樹下的閑聊隊伍,因此對巷子里人家也不是很熟悉。
崔清漪就將在墨香齋碰到的事情當做樂子和蒟蒻提了提:“日后進出小心些,盡量不要和顧家的人牽扯?!?/p>
蒟蒻聽完,蹙眉回想了一下那顧家到底是個什么情況,半晌也沒想起什么來。崔清漪囑咐了,她很干脆的應了下來。
顧二郎比崔清漪更早歸家,一進家門就被老娘拽到了屋子里迫不及待的問:“可見到人,有沒有說上話,她對你印象如何?”
被自己老娘這么一問,顧二郎白凈的臉瞬間漲的通紅,他有些羞惱的將自己的袖子從老娘手里抽了出來,卻是老老實實回話:“見到了,也說了幾句話,不知道她對我印象如何?!?/p>
看他這模樣,顧母又是氣又是好笑,她拍了一下顧二郎的胳膊,斥道:
“你害什么臊,老娘我可告訴你,你兄嫂如今是真的容不下你了,一家子兄弟,你和你大哥都是從老娘肚子里爬出來的,我也不能一直拖著你大哥一家子供養你。
偏生你自己又是個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少了你兄嫂這一份,今后光憑我和你爹怎么供的起你讀書的花銷。
反正,娘跟你說的話你往心里去,自己也上上心?!?/p>
顧二郎垂著頭,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想他家這幾日總是因為供他讀書吵架的事兒,一會兒又想他娘說的話。
他低著頭,有些喪氣:“知道了,我回去了?!?/p>
看著他開門去了自己的屋子,顧母無聲的嘆了口氣,她了解自己這個兒子,剛剛他那個表現就是看上了那小娘子。
同為女人,她也不想去算計一個姑娘家,但是她家里這情況實在是難辦。
二郎打小讀書就好,十三歲那年便中了童生,平民百姓家里出一個讀書人不容易,家里也是鉚足了勁兒供他。
可也不知道是不是時運不濟,二郎連著三年下場,愣是沒再考中。
起初大郎還肯跟著爹娘一起供弟弟讀書,一是因著彼此間的兄弟情義,二也是想著畢竟是自家弟弟,若是真能得中將來于顧家,乃至顧家的子孫都是一件大好事。
可顧二郎一年年的不得中,家里的銀子水一樣的花出去,顧大郎自己也有娘子兒女要養,時間長了夫妻倆自然有了怨言。
這不前幾日家里竟是因著幾件小事就鬧了起來,大兒媳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明著說了不愿意在供二郎讀書,也不許顧大郎再將賺來的銀子交到公中。
若是顧大郎不愿意,那她寧愿和離另嫁也不愿意再待在顧家做一頭任勞任怨的老黃牛。
顧老大自然不愿意,他和妻子成婚五年,膝下已經有了一子一女,和妻子這些年也感情甚篤,讓他因為弟弟放棄妻子和孩子,他是萬萬不愿意的。
顧父顧母這些年拉著老大一家子供老二讀書,虧欠了老大的心里都門清,以前老大兩口子不鬧他們還能裝作不知道,可眼下既然已經鬧成了這樣,那他們要是還裝聾作啞就是誠心想把老大的家搞散,他們就算是再怎么偏心老二,也不能這么做。
思來想去,老兩口最終還是決定讓老大一家子分出去過,家里的田地家產分成三份,老大老二,還有他們老兩口各一份。
老大兩口子帶著孩子分出去單過,他們老兩口跟著老二過,以后除了年節的孝敬還有養老錢,老大就不用再管老二這個兄弟了。
顧老大媳婦一聽樂壞了,她早就想分家,只是礙于老兩口和顧老大始終沒能開口,這下子可算是如愿以償,當即就帶著孩子搬出去單過了。
家里沒了成日吵鬧作妖的人,顧母心里卻沒有好過多少 ,她和顧父年紀都不小了,就算往死了干也負擔不起讀書人的花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