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六嬸這一生都在被打罵的恐懼中度過,曾經她覺得盧六就是壓在她頭頂的一片黑壓壓的天空。
可此刻瞧著以往高高在上的男人像條狗一樣蜷縮在地上,面對不斷落下的長鞭只有躲避的份,原來人在被打時的反應都是一樣的,恐懼、哭泣,求饒。
盧六嬸用一雙飽經滄桑,渾濁的眼靜靜的瞧了片刻,盧六被打趴下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己早就有些彎曲的脊背突然挺直了起來。
等她轉身想要離開的時候,身后又突然傳來撕心裂肺的呼喊,“娘,娘,救救我們,我們不想死啊。”
盧六嬸的兩個兒子比他們的父親更早的看明白了一件事,朝廷這次來的人不是和他們鬧著玩的,他們是真的會死。
所謂病急亂投醫,此刻他們沒人可靠,慌亂之下竟將目光對準了這個他們一直以來都看不起的親娘。
“娘,娘您去求求鄉主,你去求大伯,讓他救救我們啊。”
兩個三十多的大男人此刻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絲毫顧不得體面。
盧六嬸聽見了兩個兒子的呼喊,可她只是稍微偏了偏頭,卻自始至終沒轉過身去看一眼這兩個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
她當年尚且年輕,被盧六打的受不了,就抱著這兩個孩子想著再堅持堅持,等他們長大了就好了,有兒子做靠山盧六肯定就不敢再打她了。
她抱著這點希望,盼了幾年,十幾年,二十幾年,可這幾個用她血肉孕育的孩子最終卻成了刺向她最狠的那把刀。
當老大的拳頭雨點般落在她身上的時候,盧六嬸就知道自己這輩子徹徹底底失敗了。原本她想著死了一了百了,可那個被拐回來的,渾身是傷的姑娘讓她不忍心。
她想著反正自己這一輩子挨打都成了習慣,活著最起碼還能替無辜的女孩擋掉一些麻煩。
如今她還有那兩個姑娘是真的自由了,從今往后再也沒有男人的拳頭能落在她們身上,這真是太好了,好到盧六嬸覺得自己壓根反應不過來。
“你們放心,我好歹生養你們一場,若是鄉主開恩,我定不叫你們不要暴尸荒野。這是我這個當娘的最后能為你們做的一點事了。”
在場熟悉盧六嬸的人聽見她的話,都眼神震驚且復雜的看向這個老太太。
有人在盧六嬸一瘸一拐走近時,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這老太太好狠的心,那可是你男人和親兒子。”
盧六嬸頭也沒抬,一心往家的方向走,等著路過那人身邊時留下一句:“你心善,那等他們死了你便將他們帶回去和你男人埋在一處,我老婆子沒什么意見。”
只這一句,便堵住了所有人的嘴,那些被判了斬立決的人各有各的可惡,但盧六家幾個的兇惡在整個蘆花鎮都是有名的,她們說那些話只是單純不想叫盧六嬸好過罷了。
對盧六的結局,盧大其實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他和兩個侄子都被判了秋后問斬還是渾身虛脫,卻也只能在崔清漪面前強裝鎮定。
崔清漪才懶得管盧大等人是什么想法,其實在她最初的計劃里,若不是盧大反水,蘆花鎮第一個該被整治的人就是盧大。
身為里正,卻無所作為,放任蘆花鎮變成如今這副模樣。
盧老六是蘆花鎮拐賣人口的源頭,若是沒有盧大做掩護,怎么可能逍遙法外這么多年。盧大如今才幡然悔悟,在崔清漪看來多少有點鱷魚眼淚的既視感。
盧大妄想著用這一次他的反水,保自家后輩今后在蘆花鎮還能擁有話語權,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等著穩住蘆花鎮的局面,該和盧大清算的,崔清漪也不會放過。
看著事情辦的差不多,崔清漪交代武校尉不管是判了斬立決還是牢獄的犯人,都直接趕去做工。
一直都說蘆花鎮民風彪悍,但崔清漪還一直沒有見識過。
當下她正想回去換身方便點的衣裳去蘆花鎮四處看看,上次來去的匆忙,實際上很多地方都沒來得及仔細看,要想治理和發展蘆花鎮,她還是要先看看才能在計劃之上再作調整。
可就在她起身想要返回客棧屋子的時候,耳邊傳來一陣箭矢的破空聲,沒等崔清漪反應過來是怎么回事,霍英的長鞭已經卷著箭矢啪一下砸在地上。
小八有些惱怒的看著霍英,好家伙就你能耐是吧,就你會耍鞭子是吧!她的刀都舉起來了,誰想被這家伙截了胡。
事情發生的突然,且是發生在戒備森嚴的營地,崔清漪這個鄉主差一點就被人傷了,武校尉一張國字臉瞬間黑了個徹底,他長槍指著不遠處的山腳,怒吼:“戒備!將人給老子找出來!”
士兵們反應迅速,剛想往山腳下沖,崔清漪這邊就出聲了,“武校尉,且慢。”
不等武校尉詢問是怎么了,崔清漪右手舉刀跟前,朝著山里吹了一個又響又急的號子。
正悠閑自在趴在山頂,看傻大個黑狼撲鳥玩的旺財登時一個激靈,偏頭朝著黑狼吼了一聲,便迅速朝著山腳奔去。
黑狼僅用了零點一秒反應,便撒開四爪朝著自己媳婦追去了。
這邊,崔清漪示意武校尉稍安勿躁:“山里情況復雜,我們的人暫時不要上山的好。”
武校尉不甘心,他繳了這么多年的匪,卻在陰溝里翻了船,讓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將箭射到鄉主面前,差點傷到鄉主是一回事,讓他丟了面子更是奇恥大辱。
崔清漪眼神示意他注意看圍觀的百姓,武校尉雖然謹慎,但他也是真的沒將蘆花鎮這群手無寸鐵的百姓放在心上,眼下被崔清漪示意,等看清了人群里偶然閃過的亮光,武校尉這后背頓時一涼。
媽的,差點在陰溝里翻了一船又一船。
山林里,瞧見自己蓄力一擊的一箭竟然輕而易舉就被擋了下來,盧彪狠狠淬了一口,他便是原先逃走的那五人之一。
本想趁著射殺那什么狗屁鄉主制造混亂,趁機救走自己這幫兄弟 ,沒想到失手不說,那些當兵的竟然敢不往山里追。
這他們還怎么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