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武蹲在特制的鐵籠外,看著里面一臉戾氣皮毛干枯的大狗心疼不已。
身邊負責照顧的下人一臉的為難,小聲建議道:“武頭,這朔風自打受了傷,脾氣是越來越暴躁,我們幾個負責喂食的壓根就不敢近身,您看要不要將它送到城外的莊子上去。”
周武伸手想摸一摸籠子里的大狗,卻被對方一聲低吼逼了回來,他心里有些不高興卻也沒立馬同意下人的說法,嘆了口氣道:“算了,它有了年紀脾氣不好也是正常的,之前我帶它走的時候承諾過會好好照顧它的。”
下人不能理解周武的想法,一只狗而已。
周武喜歡狗,在城外專門弄了個宅子養狗,那邊地方寬敞,像是朔風這樣脾氣暴躁古怪的狗放在那邊養顯然更合適,但他們做下人的自然是主人家怎么說就怎么 做。
但朔風沒受傷前在周武養的一眾狗里勇猛好斗是出了名的,這些個下人也害怕被咬,且周武如今忙的很,十天半個月也不見得往狗舍里走一趟,慢慢的像朔風這種不討人喜歡的狗也沒人特意去關注它了。
又是一天,朔風照例在鐵籠中一頓沖撞,直將背部腰腹處的舊傷口崩裂到鮮血淋漓才緩緩的停了下來。
起初它只是希望以這種方式引起周武的注意,希望對方能將自己從這四四方方的鐵籠里放出去,一開始周武聽到消息倒是來看過幾次,瞧見它身上的傷口心疼到一個勁兒叫獸醫。
他有空閑的時候也會坐在籠子外和朔風聊天,話里話外不能理解朔風為何會變得暴躁易怒且脾氣古怪,末了走時還會嘆息著加上一句:“你從前明明是最通人性的,罷了,我不怪你,你就在這里好好養著我有時間一定過來看你。”
朔風會在他起身離開的時候期待的看著他,只可惜許多次都沒等到周武打開籠子的鐵鏈。
后來次數多了,周武不再親自過來,只吩咐照顧的下人多關注就不再管。他身邊多了新的猛犬,據說血統優秀,不管是追蹤犯人還是打獵都是一等一的好手。
而朔風也在日復一日的等待里明白了自己已經被拋棄的命運,哦或許不能說被拋棄,只是它在周武的眼里已經到了該退休的年紀。
退休么,就是被關在這樣四四方方的籠子里,每日兩餐定時定量其實日子也過得不錯。
但它是朔風啊,即便是死也該死在凜冽的風里,而不是死的這樣毫無尊嚴!
狗舍的下人第一次發現朔風不知怎么打開了鐵籠上的插銷逃跑的時候嚇了一跳,但好在這處宅子因著要養狗外墻建的高大,下人們很快在東南角的地方堵住了扒墻的朔風。
朔風被套著脖子硬生生拽回狗舍的,為了防止它再度出逃,這一次除了籠子上的插銷外,還額外多加了一條鐵鏈。
這樣任憑朔風長了一口鋼牙也破不開籠子出去,許是出逃的希望渺茫,朔風氣急敗壞又開始了日復一日的自殘,最后到了絕食的地步。
那負責喂食的下人覺得不忍心,端著食盆苦口婆心的勸:“你說你一只狗這么倔干什么,好吃好喝的又沒虧待你。”
轉眼間,崔清漪在京城已經待了兩個月,秋風起的時候她和她的商隊也該啟程回家了。
安排了桃枝和阿木出門采買些京城的特產,崔清漪前幾日已經和韓靜宜約好要帶著孩子上門拜訪。
云卷小大人一般背著手檢查要帶去周府的禮物,半晌后指著裝在袋子里的肉干問:“娘,為什么要帶著旺財的肉干?”
崔清漪家里三只大狗,一只黑狼,除了日常的肉食之外,經常會定期烘烤些味道獨特的肉干給幾只當零嘴,時間久了云卷和云舒只要一聞味道就知道那些肉干是給狗子的。
因著要出門做客,今日桃枝特意給兩個小主子梳了一模一樣的花苞頭,這發型還是崔清漪閑來無事給兩個小家伙扎過一次,桃枝瞧著好看便仔細學了去,再經過她的巧手改良,到了兩小只的頭上可愛的不得了。
崔清漪說著話就想伸手摸一下,好在孩子們格外大方,不覺得娘親弄亂了她們的發型。
“你忘了娘親跟你說過,旺財除了黑牙和大狼小狼還有一個孩子,它就在京城,這肉干就是給它的。”
經過崔清漪的提醒,云卷恍然大悟又有一點興奮,“云卷知道,是朔風。”
崔家的三只狗在云卷和云舒心里就和家人沒有什么兩樣,知道這一趟不光能見到小胖子周承澤,還會見到大狼和小狼的另一個哥哥,自小便和狗崽一起打滾的姐妹倆都有些興奮。
崔清漪同樣有些激動,自打幾年前周硯修回了京城,朔風也被帶著一道走了,一晃也是好多年不見。
這趟來京城,即便是韓靜宜沒有主動上門,她也是要想辦法去見見朔風的,畢竟是旺財的第一個孩子。
得知今日崔清漪帶著孩子上門拜訪,周硯修也待在家中沒有出門,韓靜宜將自己和周承澤都拾掇妥當,讓丫鬟將人送到書房交給他爹,自己去后廚盯著午間的膳食,臨走時捏著兒子的小胖臉叮囑:“跟你爹說讓他換件見客的衣服,不然妹妹們該笑話你了。”
周承澤牢記娘親的叮囑,到了書房便拉著爹爹回去換衣服。
周硯修心情十分的復雜,畢竟他還沒能消化自己心心念念了這么多年的南城先生是崔清漪這個事實。
就這樣,崔清漪帶著兩個孩子到的時候,周家一家三口整整齊齊的在正廳迎客,站在人家的地盤又當著孩子的面,這一次崔清漪大大方方的和周硯修見了禮。
事實上這么多年過去,當年彼此間那點齟齬早就被遺忘了,或許也不是被遺忘只是 彼此間又有了新的利益牽連,大家又能坐在一起安靜的說話。
周硯修對上崔清漪面容嚴肅,但對著兩個一高一矮長得一模一樣的小姑娘卻絲毫擺不出什么譜來,云卷云舒自小見得人多也不怕生,三個小孩一時間竟都圍在周硯修旁邊不走。
周府只有周承澤一個孩子,因此沒什么熱鬧勁,但今日多了兩個孩子就無端多了許多的笑聲。
用完午膳后,崔清漪在前院見到了周武,男人蓄了短須但崔清漪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只是他身邊帶著的大狗明顯不是朔風。
周武見到崔清漪也很高興,畢竟當年他跟著周硯修在東平縣時時常在崔府打擾,如今得見故人自然高興。
簡單寒暄后崔清漪指了指下人手中捧著的包裹:“這是蒟蒻親手做的肉干,她惦記著朔風囑咐我來了京城一定要將這肉干帶到,只是不知朔風眼下在何處?”
提起朔風周武臉上閃過一抹無奈甚至有些心虛,畢竟他現在面對的是朔風的原主人,且上一次他見到說朔風時它看起來不太好。
但周武知道崔清漪的性子,知道對方說要見見朔風,自己越是不讓見反倒越是不好,好在他也沒虧待朔風就是了。
“回縣主的話,朔風不久前受了傷,如今正在城外的莊子上養著,我帶您過去看看。”
崔清漪沒錯過周武臉上的神色,她心下有些不好的猜測,但沒立即表示出來,只讓下人去將云卷和云舒帶過來。
韓靜宜在府上待的無聊也要一同去,周硯修還想著找機會和崔清漪說說南城先生的事,就這樣大家一拍即合索性一同前往周武在城外的狗舍。
直到進入莊子的前一秒,崔清漪臉上尚且能維持住禮貌地微笑,可等看到籠子里血跡斑斑的朔風時,巨大的后悔和痛恨瞬間淹沒了崔清漪。
朔風今日心情尤其不好,長期的失血和絕食讓它早提不起一絲的力氣,它似乎已經能預見自己的死亡,但它骨子里的驕傲容不得這么窩囊的死去,它執著的認為自己應該死在追逐的風里,或者死在敵人的尖牙利齒下。
就當它掙扎著想要起身去用身體撞翻困住自由的鐵籠時,一個早就消失在狗生里的身影快速朝這處奔了過來,朔風起身的動作頓了頓,不敢相信自己這么快就死了,不然怎么就見到那人了呢?
周武是真的沒想到他讓人照顧好朔風,結果這些個下人竟然陽奉陰違,被崔清漪身邊帶著的侍衛擋了一下,周武沒能攔住崔清漪只能大喊:“縣主小心。”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又似乎在所有人意料之中,自打受傷后暴躁異常的大狗瞪著兩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懵瞪的伸出舌頭舔了舔崔清漪的手,片刻后似乎終于確認了什么,仰天發出了一聲接一聲的哀嚎。
云卷云舒也蹲在籠子前,云舒感性指著籠子里滿身血跡的大家伙哭的上氣不接下氣。
朔風鼻端嗅到和崔清漪一脈相承的氣息,著急的想伸爪子去安撫哭個不停的小人。
這一幕看的周武又臊又氣,恨不得轉身將那些個下人直接打死。
崔清漪也不招呼周武的人,身邊跟著的侍衛上前一刀便劈開了鎖著朔風的鐵籠,崔清漪不嫌臟親自伸手去抱臟兮兮毛發打結的大家伙,朔風一點不掙扎卻還是一個勁兒的哀嚎。
轉身離開前,崔清漪對著一旁的周武涼涼道:“當初把它給你,是想著你必定能好好待它,必不會瞧見它年老無用就將它拋在一邊,如今看來果然還是我看錯了。”說罷,眼神似有若無的掃過周硯修。
一路顛簸,朔風回到了闊別半生的故鄉。
朔風沒想到自己狗生里還有回到親娘身邊的一天,旺財雖然嫌棄它沒用弄了一身的傷回來,但在吼了幾聲后還是替它前前后后舔了毛發。
朔風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每日亦步亦趨跟在旺財身后,只是這一次旺財再沒驅趕它離開過。
幾年后,年老的朔風在一個溫暖的雪夜安然離世,走時身上還蓋著云卷云舒親手做的棉被。
朔風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