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竟是我自己[西幻] 12 阿斯卡共和國12

012

離開阿斯卡與來到這里一樣，突兀到讓菲麗絲來不及做出反應(yīng)。

似乎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便是這樣。

突然變成另一個人，突然目睹了身邊人的死亡，突然被告知要離開……一切都發(fā)生得太快了，快到讓她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yīng)或補(bǔ)救，情況已經(jīng)再次發(fā)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直到伊莎貝拉拿出一把剪刀，小心翼翼與她商量起剪頭發(fā)的事時，菲麗絲這才回過神，順從地坐到椅子上。

雖然心里不愿意接受可她必須承認(rèn)，在這里開啟一段長途旅行，男孩總比女孩更安全。

剪短頭發(fā)，穿上男孩的舊衣服，這是喬瓦尼大師一家能為她做的最后保障。

隨著耳邊不斷傳出的“咔嚓”聲，一縷縷深褐色的長發(fā)落到地上。

小菲麗的頭發(fā)很厚很密，此時突然剪成短發(fā)，菲麗絲都覺得頭的重量輕了不少。

她正想要感慨幾句，卻猝不及防聽到一聲抽泣從身后傳來。

轉(zhuǎn)過身，便見拿著見到的女人已經(jīng)捂住淚流滿面的半張臉，見她看過來還條件反射地偏過了頭。

“……麗薩阿姨，別哭了。這樣對身體不好。”

剪成短發(fā)的女孩從椅子上跳下來，用自己的身體輕輕靠上女人不斷顫抖的身體：“你肚子里還有一個寶寶，你這么傷心，寶寶也會跟著傷心的……”

“不……對不起……”

女人看著靠向自己的女孩，終是沒忍住抱住了她：“對不起……我們不該讓你在這種時候離開……我其實、我們其實可以……”

“沒事的。您和喬瓦尼大師已經(jīng)幫了我太多，是我該感謝你們……”菲麗絲回抱住女人的身體，小聲道，“可麗薩阿姨，我走后你們即使不能躲到郊外也要盡量避著人，喬瓦尼大師也是，在疫病消失前還是盡量不要與其他人過多接觸，就算是看上去健康的人也要減少接觸……還有，一定要注意跳蚤和虱子那種會咬人的小蟲子，只要家里不出現(xiàn)這種東西疫病就不會進(jìn)來……”

說完，見女人一臉詫異地看向自己，菲麗絲定定神，擺出一個局促的表情說出自己早就想要的借口。

“這個……是我昨天做的一個夢……一位穿著藍(lán)色長袍，頭上有著光環(huán)、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一邊摸著我的頭一邊跟我說的……”女孩越說聲音越小，最后紅著耳根低下頭，兩只手不斷揉搓起衣角，“我、我一開始以為那是母親，可我母親沒有藍(lán)色的衣服……那是青金石的顏色，布面像流水一樣絲滑，我從來沒見過那么漂亮的衣服……”

這蹩腳的借口還是她從那位灰袍老修士那里得到的靈感。

這些天她也發(fā)現(xiàn)了，在這里，與其用邏輯說服一個人，不如把自己想要傳達(dá)的想法說成神明指引有效。

對真正有信仰的人來說這大概是不被允許的，可菲麗絲本身就是個無神論者，說這種出于善意的謊話時就完全沒有心理負(fù)擔(dān)了。

“是、是圣母！一定是圣母顯靈了！”

果然，不等菲麗絲說完，女人已經(jīng)激動地做起祈禱的手勢，又哭又笑地抱住她的頭：“好孩子，好孩子……那是圣母，是圣母在給你賜福，你一定會沒事的……”

“…………”

菲麗絲無言地抱住她的后背，輕輕拍了兩下。

伊莎貝拉雖然是喬瓦尼大師的妻子，可任誰都能看出兩人的年齡差相當(dāng)大。

這個剛剛顯懷的女人看上去也只有二十歲出頭，兩人走出去說是父女都有人信。

這種老夫少妻的模式并不罕見，不如說人們都習(xí)以為常。

沒有輸血，沒有抗生素，也沒有剖腹產(chǎn)手術(shù)，生產(chǎn)全靠自己的年代，生孩子對孕婦來說就是在用自己的命進(jìn)行一場賭博。

只是因為這是件人人都會做的事，所以似乎看起來沒有那么不平常……

菲麗絲摸到伊麗莎白微微隆起的小腹，輕輕將耳朵貼上去。

“如果那真是圣母，我更希望圣母能保佑你們。”她垂下眼簾，小聲喃喃道，“愿圣母庇佑你們能平安……”

***

“……其實你根本沒有夢到圣母吧？”

回到二樓的房間后，一直飄在她身后的派勒烏索教授突然說道：“不但如此，我看你根本不相信有圣母的存在……你剛剛那些話都是騙她的。為什么？為了讓她保持清潔，不讓家里生蟲子？”

菲麗絲轉(zhuǎn)身，直直對上老教授那充滿探究的視線。

派勒烏索教授被她那張面無表情的臉唬了一跳，身體都跟著向后飄了一節(jié)，卻還是不死心地問出自己最關(guān)心的問題。

“你……根本不是‘菲麗希安娜’吧？”他輕咳一聲，擺正聲音繼續(xù)說道，“我聽周圍的人說了，菲麗希安娜雖然今年只有八歲，可她從小在阿斯卡長大，一家都是虔誠的圣教徒，每周都要去做禮拜，又是修道院的常客，不會連那圖拉修會是什么都不知道……”

見幾步外的女孩緊皺起眉，他又警惕地往后飄了一段，身體幾乎貼在了窗口，嘴上卻還堅持把話說完：“你……你究竟是誰？原本這具身體的主人呢？”

看到他那一副“你敢動手我就跑”的滑稽姿態(tài)，菲麗絲終是忍不住抽了下嘴角。

“你在怕什么？我看起來是暴力到會毆打老人的人嗎？”見老教授依然一臉不信，她只能無奈地坐回床上，主動拉開距離后才攤開雙手說道，“之前那是看到你快被那些東西吃掉才出手的，當(dāng)時我也冒了很大的風(fēng)險……再說，除了我別人都看不到你也聽不到你說的話，就算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又說不出去，我滅你的口做什么？”

說到這，她自己都覺得相當(dāng)無語，一邊揉起太陽穴一邊小聲嘟囔：“是啊，都沒有其他人能證明你是真實存在的……我之前就一直懷疑你是不是我腦子里產(chǎn)生的幻覺，想要?dú)⑺雷约耗X子里的幻象應(yīng)該很容易……”

“我當(dāng)然不是幻象！”

最開始菲麗絲說起救他的事時，派勒烏索教授的神色還緩和了些，聽到最后一句時卻像是只被激怒的公雞般跺起腳：“你要我給你證明嗎？來來來，你還有什么問題盡管來問我，我全都能解答！”

菲麗絲：……真是好自負(fù)一老頭啊！

看他仰著下巴不可一世的樣子，菲麗絲也忍不住捉弄對方一番：“那你知道人要怎么飛到天上嗎？”

“…………”

此問一出，派勒烏索教授的表情當(dāng)即有一瞬的扭曲，濃密胡子下的嘴張張合合，最后只發(fā)出一聲氣悶的“哼”。

“人不是鳥，本就沒辦法飛上天！能在天上飛的除了死人只有天使了！”老教授憤憤道，“你問這種東西根本無法解決我們現(xiàn)在的問題！”

“那我該問些什么？”

“你可以隨便出題！算術(shù)、幾何、天文，七藝中的任何學(xué)科，不管你出什么題目我都能解答出來！”

“呵，就算我能出一道我不知道答案的問題，你解答了，要是我周圍的人也不知道正確答案，又怎么能證明你的答案是正確的？”菲麗絲不屑地抱臂哼笑，成功把討論重點(diǎn)帶得更偏了，“你要說出一個我不知道、但周圍人都能知道的常識或事件，這樣我才能相信你真的是那位死去的派勒烏索教授。”

她的話有些繞，可老教授很快理解了，并在幾秒內(nèi)就提出了一個很可行的方案。

“……語言！你應(yīng)該除了意圖恩諾語外不會其他的語言吧？”

見女孩沒有否認(rèn)，年老的幽靈再次仰起頭，驕傲道：“大陸通用語就不說了，那是每一位學(xué)者都會的。除此之外我還精通羅蘭語、喀斯特語、帕魯本語和阿祖爾語，僅是口語交流的話，歐洛夫語、帕里西亞語、伊瓦力語和馬黎語也不錯。那位喬瓦尼大師不是說自己曾經(jīng)在羅蘭工作過嗎？那他應(yīng)該會說羅蘭語。我教你幾句日常用語，你再去問他，看是不是一樣的不就行了？”

這確實是個可行的方法……但比起那一連串或是熟悉或是不熟的語言名稱，當(dāng)聽到最熟悉的“馬黎語”時，菲麗絲瞬間感覺眼前一亮。

“你還會馬黎語？！”她激動到差點(diǎn)沒壓住聲音，緩了緩才繼續(xù)小聲催促道，“快說兩句讓我聽聽！”

派勒烏索教授顯然不太理解她為何會對這種偏門語言如此上心，不過還是照做了。

排列古怪的音節(jié)從幽靈口中說出，傳進(jìn)菲麗絲耳中，卻讓后者原本激動不已的神情變得古怪起來。

派勒烏索教授說了一大段話后卻沒得到絲毫反饋，自說自話難免有些尷尬，又見女孩始終皺著眉并不像是聽懂了的樣子，忍不住用馬黎語小聲說了句什么。

“……你罵我？”

萬萬沒想到，之前聽了那么長時間都沒反應(yīng)的女孩在聽到他那小聲的嘟囔后居然猛然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向面前的幽靈：“我怎么得罪你了？你罵我是笨蛋頭干什么？”

派勒烏索教授也震驚了：“你居然聽得懂？難道你是馬黎人！”

菲麗絲張張嘴，卻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但比起解釋，她發(fā)現(xiàn)了一個更讓她震驚的事實。

其實從這位老教授剛開口時她就意識到了，那接近陌生的語言大概是屬于這個時代的古馬黎語，不管是用詞、發(fā)音還是語法都與現(xiàn)代馬黎語有著相當(dāng)大的差別。

菲麗絲一開始都要放棄識別其中有沒有自己熟悉的單詞了，可隨著時間的流逝，神奇的事情發(fā)生了——她居然慢慢聽懂了那些堪稱陌生音節(jié)。

一開始只是一個兩個詞，之后是三五個，像幾股絲線互相纏繞最終編織成型，最后在派勒烏索教授停止前，她已經(jīng)能把一整句話聽懂了，當(dāng)然也沒錯過那最后一句罵人的俚語。

“…………”

「我不是馬黎人，但我好像知道該怎么用這種語言說話……」

在經(jīng)歷了一番心理準(zhǔn)備后，菲麗絲非常自然地用古馬黎語說出了自己想說的話，頂著老教授瞳孔地震的雙睛繼續(xù)道：「我有個奇怪的想法需要證實……麻煩你再用其他語言說幾段話試試？」

派勒烏索教授先是呆愣，但很快眼中的震驚就被強(qiáng)烈的好奇取代，連帶著身體都跟著遠(yuǎn)離了窗戶的位置，不自覺地往女孩的方向飄了飄。

接下來，他先后用通用語、羅蘭語和阿祖爾語說了好幾段話，結(jié)果也與之前一樣，菲麗絲在剛聽到它們時都會感到陌生，可只要給她一段反應(yīng)時間，那些陌生的語言便會變得熟悉起來，仿佛她原本就知道它們攜帶的意思一般……

這種感覺實在太奇妙了，可同時也讓菲麗絲感到費(fèi)解。

她確信自己就只會一種語言，自己的母語馬黎語，還是現(xiàn)代版、帶有新大陸口音的馬黎語。除此之外她在高中時選修過一節(jié)艾斯巴那語，但因為背單詞實在太過痛苦，她只學(xué)了一學(xué)期就放棄了——從此也能看出，她在語言上的天賦實在不算多。

難道穿越還能讓腦子發(fā)生變異？可就算是她所知道的、最頂尖的語言天才，也不會這么聽幾句話就能直接用陌生的語言跟人說話交流……這實在太不符合常理了。

不單是她覺得這不正常，就連派勒烏索教授都在激動后陷入長久的沉默。

在此之前，他一直覺得能說十種不同語言的自己已經(jīng)在此方面上極有天賦。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也不會相信一個人會在短短幾分鐘內(nèi)掌握一種語言。

一人一鬼相對無言許久，卻一時都說不出話。

而且現(xiàn)在的菲麗絲倒是已經(jīng)在實驗中完全掌握了羅蘭語，可這與她之前提出的前提已經(jīng)不一樣了……

“…………”

“你之前猜得沒錯，我確實不是這具身體的主人‘菲麗希安娜’，也不是阿斯卡人。”

就在派勒烏索教授絞盡腦汁想著第二套證明自己不是幻象的方法時，女孩突然的發(fā)聲讓他詫異地抬起頭。

“我的名字是菲麗絲·林恩，可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會出現(xiàn)在這里。”

“我最后的記憶是自己在家里睡覺，再睜開眼就來到了這具陌生的身體里，也不知道原本那個孩子的靈魂去了什么地方……”

被剪短了頭發(fā)的女孩端正坐在床上，一雙深褐色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的幽靈，伸出一根食指指向心口：“我不是圣教徒，所以我不會向你相信的神明起誓，只能用我自己保證。如果那孩子還存在于這個世界上，我一定會想辦法把這副身體還給她。”

她注視著對面的老教授，對面的幽靈也在注視著她。

無言半晌后，還是幽靈率先嘆出一口氣。

“我想……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不在了……”

菲麗絲意外的坦白讓派勒烏索教授也跟著放松了心弦，垂下肩膀說出自己這幾天的經(jīng)歷。

“這幾天我除了去大學(xué)和家里看看情況，城里最常見的只有死人了。大部分人在死后靈魂會飄出體外一段時間，但他們都沒有意識，大多只會在家人附近漂浮一段時間就會徹底消失。”

“少部分人，也許是在死前情緒格外激烈的人，或者沒來得及做告解……他們的靈魂能存在的時間會長一些，但很快也會失去理智，成為那種之前襲擊我的怪物……”老人耷拉下眉眼，搖頭嘆息道，“那些……東西，他們一旦靠近彼此就會互相撕扯對方的身體，像野獸一樣吞噬對方，好像這樣就能存在的時間久一些。不過這個我也不確定，我不敢靠得太近去看……”

他說得跟菲麗絲之前推測得差不多。

只是如果靈魂存在的時間跟死前的情緒和執(zhí)念有關(guān)，那原本的“小菲麗”的靈魂可能就更難找回來了。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本身可能就沒有什么執(zhí)念，再加上她當(dāng)時是在猝不及防下被推下土坡、突然撞擊到頭部，也許什么都沒意識到就迎來了死亡。

如果是這樣，說不定也能稱為一種幸運(yùn)……

菲麗絲沉默片刻，這才繼續(xù)問道：“你沒有遇到跟你一樣，還保有理智的幽靈？”

“沒有。”派勒烏索教授搖搖頭，又感慨般開始自我分析，“其實最開始我的狀態(tài)跟那些沒有意識的游魂很像，只是被執(zhí)念牽引著想要回到大學(xué)，是被那些東西襲擊后才恢復(fù)了意識……之后就是你，我開始跟你說話后混沌的思維才開始越來越清晰，記憶也恢復(fù)了……而且那些仿佛從地獄爬出的東西不敢靠近你，你甚至可以殺了它們，現(xiàn)在居然還能在短短幾句話間學(xué)會一種語言……”

他越說，看向女孩的目光便愈加炙熱：“我真的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