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冶中抬手,制止了方默繼續(xù)說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臉上露出一絲復(fù)雜的笑容:
“你之前在《滬上時報》的那專訪,關(guān)于‘主動退守吳福線、錫澄線預(yù)設(shè)國防工事,誘敵深入,拉長其補給線,利用縱深消耗鬼子’的戰(zhàn)略構(gòu)想……我已經(jīng)看過了。”
方默心中一震,看向張冶中。
張冶中看著方默眼中一閃而過的驚訝,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無奈和自嘲:
“老實說,方默,嗯,你還沒有字,我就叫你方默吧……”
張冶中示意參謀拿來地圖(圖),攤在桌子上,用手指著,對方默道:
“你的想法……很有道理。從純粹的軍事角度看,向西退守預(yù)設(shè)堅固防線,確實是更明智的選擇,能最大限度地保存力量,消耗敵人。”
方默更疑惑了,既然您也覺得有道理,那作為集團軍司令,為什么不向上建議,甚至直接下令后撤?
張冶中仿佛看穿了方默的心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熱氣,沒有直接回答,反而拋出一個看似不相干的問題:
“你覺得,為什么是我張冶中,而不是其他更資深的何、陳等幾位大佬,來掌握第9集團軍這支絕對的精銳?”
方默茫然地搖搖頭。
國府高層的派系傾軋、權(quán)力平衡,他一個穿越過來,“剛出道”的少將,哪里搞得清楚?
張冶中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聲音壓低了幾分:
“因為我‘聽話’啊。上面讓我打,我就傾盡全力打,讓我什么時候停,我就什么時候停。哪怕明知道這仗……打得憋屈。”
他指了指外面:
“就像今天這新聞發(fā)布會,你以為我愿意開?耗費時間精力,讓前線將士流血,讓高級軍官坐在這里應(yīng)付記者?但上面需要這個‘姿態(tài)’,需要給租界的洋人看,給全國民眾看,給國際社會看!
在滬上打,在洋人的眼皮子底下打,這樣的宣傳效果最好,你明白吧?”
張冶中這番話可以算是推心置腹了。
方默瞬間明白了。
一切的一切,最終都繞不開“ZZ”二字。
滬上戰(zhàn)場,本質(zhì)上是一個巨大的秀。
他和無數(shù)將士的血戰(zhàn),都成了這場秀的注腳。
身處這個時代,一股難以言喻的憋悶感涌上心頭,但他很好地控制住了表情。
張冶中沒再多說什么,大家都是聰明人,兩人現(xiàn)在可謂同舟共濟,自然是點到為止就行。
他話鋒一轉(zhuǎn),換了個更輕松的話題:
“對了,聽說你的野戰(zhàn)醫(yī)院,把88師、98師的重傷員,只要還有口氣的,都接過去救治了?連謝中民那個愣頭青都特意跑來跟我念叨你的好。”
方默心頭一緊,以為自己的“挖墻腳”心思被看穿了,連忙解釋道:
“司令,我之前做警察局長時,預(yù)料到要打大仗,就……就想辦法囤積了一些藥品,擴大了醫(yī)院的規(guī)模。想著都是打鬼子的兄弟,能救一個是一個……”
這個解釋倒也合情合理。
張冶中看著他略顯緊張的樣子,爽朗地笑了起來:
“哈哈哈,別緊張。能想著友軍,這是好事,是大大的好事。現(xiàn)在這年頭,像你這樣肯主動伸手幫襯友軍、不計較得失的將領(lǐng),咱們內(nèi)部……真的不多了。”
他拍了拍方默的肩膀,眼神中帶著贊賞和期許,沒有追問那些火炮、藥品,乃至醫(yī)生和精銳的炮兵是哪里來的。
方默一激靈,這話雖然是夸人的話,但在**中,‘作風(fēng)優(yōu)良的好人’幾乎就和‘紅色’快要畫等號了。
好在張冶中沒多想:“方少將,我看好你。好好干,別辜負了這份本事和這份心腸。”
方默點點頭,和有默契的大佬交談就是舒服。他身上秘密不少,張冶中不刨根問底就好。
張冶中接著道:“連番血戰(zhàn),你獨立21旅損失肯定也不小。別藏著掖著,會哭的孩子才有奶吃。有困難,有需求,盡管跟我提。現(xiàn)在你的21旅先好好休整,恢復(fù)元氣。”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
“這次上邊總算撥下來一批補給,數(shù)量不多,但聊勝于無。
有60mm迫擊炮20門,炮彈若干;還有一個學(xué)兵連,100多人,都是速成軍官班的畢業(yè)生,素質(zhì)還行;另外還有幾千從后方征調(diào)來的補充兵……”
張冶中大手一揮:“這樣,迫擊炮我給你12門,學(xué)兵連全給你,補充兵……我給你1000人,優(yōu)先補充你的旅。”
方默心中哭笑不得。
他剛整編完9000多人的“旅”,火力兇猛得能碾壓鬼子兩個聯(lián)隊。
張冶中給的這些補充,對他而言只能算是錦上添花。
但他不能拒絕,更不能暴露自己的真實家底。
他只能站起身,立正敬禮,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感激:“多謝司令厚愛,我方默代全旅將士,感謝司令。”
張冶中滿意地點點頭,最后叮囑道:
“方默,你現(xiàn)在是大英雄了,是旗幟。打仗不要總想著身先士卒。你的命,現(xiàn)在比你沖上去多殺幾個鬼子重要得多。活著,你就是標桿,就能鼓舞更多的人去戰(zhàn)斗。明白嗎?”
“是,我明白。” 方默點頭,張冶中的關(guān)愛他感受到了,但打仗這事是個技術(shù)活,他又沒有天眼,作為指揮官,靠的近才能看的清啊。
“去吧。后面還有硬仗要打,我還會叫你上,做好準備!”
方默再次敬禮,轉(zhuǎn)身離開了張冶中的辦公室,坐上了返回閘北警局的汽車。
來這次的記者會亮一次相,他拿到了一枚只授予將官的二等云麾勛章和9萬法幣的軍餉,這其中他這個少將旅長的軍餉不過是400塊。(潛伏里余則成的三等云麾就是給校官的)
想想如今滬上飛漲的物價,方默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九萬法幣,實際購買力恐怕連五萬現(xiàn)大洋都不到啊。
加上張冶中給他補充的1000多人,他手下近萬張嘴等著吃飯,上次從鬼子銀行“化緣”來的那1.6噸黃金還有外匯、大洋啥的,看來不能都抽了,得省著點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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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到駐地,方默這才想起來,忘記和張冶中商量要機場的事了。
好在和幾位飛行員一商量,他這才知道,這些活塞飛機,只要有平整的土地就能起飛。并不是一定需要機場和混凝土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