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家白骨案在縣衙公開審理,很久沒出過這種駭人聽聞的大案子,東平縣百姓都積極去縣衙旁看旁聽。
崔清漪也帶著蒟蒻去了,槐花巷的人站在一起。
孫家一家三口被帶上來時,面對的是無數雙憎惡的眼睛,有那曾經和李萍交好的鄰居媳婦恨不得上去撕了孫良,卻被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無情擋住。
被關了幾日又接連受刑,孫良此刻的狀況并不太好,但他身強體壯這點傷傷不到根本。看著堂外烏壓壓的人頭,孫良先是有一瞬間的慌亂,而后又迅速冷靜下來。
他殺死李萍的時候是深更半夜,白日里李萍就被他打的出氣多進氣少,根本發不出什么動靜。
就連他老爹老娘都是直到第二天才知道人死了的,孫良又將殺死李萍到埋尸的細節前前后后想了一遍,確認沒有出任何紕漏。
他抬頭有些挑釁的看了一眼穩坐高堂的縣令老爺,篤定對方拿自己沒有辦法。
周硯修自然沒有錯過這一眼,可他內心毫無波瀾,他為官生涯里遇到的悍匪只多不少,像孫良這樣仗著一身力氣卻只敢對弱女子下手的人是最下等的。
堂上驚堂木響,眾人噤聲。
周硯修直直看向孫良,“孫良,你可承認虐殺李萍,將人埋尸后謊稱其與人私奔的事實?”
孫良自然不可能認,他咬了咬后槽牙惡狠狠道:“老子沒有殺人,那臭娘們自己不守婦道跟著有錢人跑了。至于那白骨誰知道是不是幾十年前的老骨頭,我是冤枉的,大人您可得明察秋毫。”
崔清漪遠遠看著,將孫良的話聽在耳中。
孫良和她之前想象的只會打媳婦的人出入很大,這人即使是在公堂之上,即使已經被用了刑,依舊有恃無恐囂張至極。
這樣的人大抵就是天生的罪犯,崔清漪有種奇怪的直覺,或許李萍并不是死在這人手上的第一條生命,或者說第一條生靈。
他內心住著一個惡魔,若是這次讓他逃脫,或許今后他還會做出更加殘忍的事情來。
想到這些, 崔清漪頓時有些緊張的看向堂上的周硯修,祈禱他能將人繩之以法。
周硯修冷冷看了眼嘴硬的孫良,而后轉向一邊的周武,“將人證帶上來。”
周武點點頭去了。
堂外百姓議論紛紛,大家都在猜測縣令口中的 人證究竟是誰。
眾人沒等多久,搖搖欲墜的李嬸子扶著一個擔架走了進來。她神色凄惶,一出現就惹得槐花巷的嬸子們掉了眼淚。
孫家老兩口跪著因此看到了擔架上白布下的白骨,兩人顫抖著身子埋下頭,好像不看就能當這些事情都沒發生一般。
直到看到擔架上的白骨和李嬸子這一刻,崔清漪心中一塊巨石才落了地。
跟在后面的王小錢朝著周硯修恭敬俯身,身后是捧著一個小木箱一臉菜色的周奇。
‘嗚嗚嗚,娘,大哥他想回家 ,嗚嗚嗚,他不想給這個可惡的仵作打下手了。天知道他這幾天過得是什么日子,每天睜眼就對著一堆白骨,嗚嗚嗚他好害怕。’
沒人關注周奇的內心世界。
案件進行到這個地步 ,周硯修已經不屑于從孫良這里找突破口,他朝著王小錢點點頭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王小錢冷靜淡漠,在眾目睽睽之下先是用銀針在李嬸子手指上刺了一下,銀針抽離的那一刻一顆鮮紅的血珠滴落在白骨之上,而后在眾人眼皮子底下滲進骨頭消失不見。
李嬸子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環住那散碎的白骨泣不成聲。
“啊啊啊,嗚嗚,我可憐的孩子,都是娘害了你,都是娘害了你啊。”
嚎啕悲聲,聞者落淚。
王小錢收起銀針,面向周硯修恭敬道:“大人,此為滴骨驗親法,理同滴血驗親。李氏的血液溶于白骨可證明兩人乃是血親,自然證明這具白骨就是失蹤的李萍。”
滴血驗親法在這個時代廣泛應用,又是縣衙專業的仵作親口所說,百姓們對此深信不疑。
王小錢緊接著道:“根據受害人母親提供的證詞,李萍年幼時右腳腳掌曾經骨折,卑職在白骨的右腳骨上發現陳年的骨折痕跡。
再根據孫家鄰里提供的證詞,孫良曾經多次毆打李萍致其身體多處骨折,在這具白骨山,卑職發現了共計十一處骨折痕跡。
種種佐證,皆能證明這具白骨就是李萍。”
王小錢說完驗尸結果退在一邊,周硯修看向堂下目光呆滯的一家三口,拍響驚堂木,“孫良,你還有何話說?”
孫良目眥欲裂,什么狗屁的滴骨驗親,他怎么沒聽說過。
但案子查到現在已經是鐵證如山,周硯修當堂宣判孫良秋后問斬。
至于孫家老兩口直接被發配去修河道了,雖然他們并沒直接參與殺害李萍,但李萍被殺他們難辭其咎。
案子落下帷幕,作為仵作的王小錢暫時留在了東平縣,正如癡如醉的品讀著南城先生的話本。
手中的筆在不斷記錄,“王氏驗尸筆記”正在逐步完善。
李萍的尸骨被李家帶回安葬,事情過去幾天后李嬸子帶著一籃子雞蛋敲響了崔家的大門。
蒟蒻看了看便讓人進門,秦姑姑見來了客人自動回避。
經此一遭李嬸子消瘦憔悴的厲害,但看著精神頭還不錯。
崔清漪看著她的模樣,在心底無聲嘆了口氣。她承認自己之前的猜測確實過分,人都說女子為母則強,可誰又知道這句話背后帶給女性的巨大壓力。
尤其是封建禮教下的女性,她們更多時候其實保護不了自己也保護不了兒女。
李嬸子能邁出違背男人和婆母的意愿替女兒擊鼓鳴冤這一步已經極不容易,她何嘗不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可憐人。
蒟蒻添了涼茶,又將盤子里的糕點朝李嬸子推了推,“李嬸,嘗嘗我做的杏皮茶還有點心。”
李嬸子靦腆一笑,將杯子里的杏皮茶喝光沒有去動盤子里的糕點。
“崔小娘子,我來謝謝你。要不是你當日那番話我的萍兒至今還孤零零的躺在孫家的林子里呢,這三年她不知道多害怕,我替她謝謝你。”
李嬸子說著就要哭,崔清漪看的眼酸,她發現自己真是年齡越長眼窩子越淺,見不得人哭。
“李嬸子不必客氣,我就是隨口說了幾句話,李姐姐能沉冤得雪是因為您記掛著她,她也惦記著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