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邢剛剛參加完瓊林宴,作為今年的新科進士,他的名次不算靠前但也不算落后,正正好好得到了參加瓊林宴的資格。
十年寒窗苦讀,不就盼著這一日嗎,即便是坐在末尾的角落里宋邢依舊心潮澎湃。
他出身一般,但在東平書院他能享受到的教育資源卻是最好的,這幾年出門在外游學,書院里的先生們幾乎用上了所有能用的資源人脈。
也是這幾年外出游學的經歷讓宋邢明白了一個道理,人與人之間的差距是天然存在的,你的出身決定你是否有機會成為一個讀書人,而你的天賦和刻苦決定著你能在這條路上走多遠。
宋邢無疑是聰慧的,但他覺得能支撐著自己走到今天這一步的有很多的東西,他在這瓊林宴上將將窺見了官場的規則。
也清楚的知道他接下來要走的路同樣布滿艱難險阻,是一條成則名留青史,敗則尸骨無存的路。
拙言本不想來參加這什么瓊林宴,他本就是個純臣,這些年除了陛下這個君主之外 沒有任何人能左右他的想法。
而且如今的瓊林宴與其說是為朝廷新貴們接風洗塵,不如說是給了朝廷老臣們一個拉攏人心的地方。
像拙言這樣的人在這種場合里其實并不受歡迎。
瞧瞧那位新科狀元,這會兒都已經喝的找不著北了。
拙言兀自躲著清凈,但卻總被一道灼熱的目光追隨著。
宋邢做了許久的心理建設才鼓足勇氣端起酒杯朝著拙言走去,等站在拙言面前是青年人臉頰上甚至帶著一點紅暈。
如果南城先生書中的宋公是宋邢人生路上的啟蒙者,那拙言無意便是宋邢現實世界里的榜樣。
從默默無聞的普通學子,到今日光明正大的站在拙言面前這條路宋邢走了十幾年。
“拙大人,學生清河郡宋邢,可否與您共飲一杯?”
事實上在走到拙言面前時,宋邢在心中打了許久的腹稿,比如要說些自己這些年對拙大人的仰慕,自己有多認真鉆研過拙言辦過的案子,說自己是循著拙大人的腳步才走到這里的,但等真正站在這里,除了能不能和您喝杯酒之外,宋邢壓根說不出別的。
“宋邢?”
拙言對這個名字有幾分印象,畢竟在那么多份試卷里,唯獨此人在關于律法判定上有自己的見解,陛下曾將這份試卷單獨拿出來和他討論。
但拙言不想將這些話說給面前的年輕人聽,他默默舉起酒杯朝著宋邢示意,而后毫不猶豫的一飲而盡,
拙言的這個舉動,在他人看來既給面子又顯得敷衍了事,畢竟你看看在座的大人們,但凡是有學生敬酒到了跟前,即便是做樣子也得殷切叮囑一二,誰像拙言似的態度那么敷衍。
但對宋邢來說這樣已經很好了,他喝了酒就麻利回了自己的座位。
坐在他旁邊的人這會兒已經喝了不少,瞧見宋邢似乎碰了個軟釘子便說話了,“那個拙大人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你與其跟他套近乎,不如去跟吏部,戶部幾位大人打個招呼混混臉熟 ,最后即便是外放說不得也能去個好地方?!?/p>
宋邢覺得這人說話也沒什么壞心,畢竟他們這些新科進士除了前三的狀元榜眼探花和家中有關系的能留在京城外,大多數都是授官外放的命,且越是沒什么身份背景外放的地方越差。
能被安排和自己同坐這個角落,這位仁兄想必也是既無身份背景,也沒靠的上的人脈。
“無事,我仰慕拙大人已久,今后若是外放怕再沒機會同大人說上話,如今能借著瓊林宴敬大人一杯酒已經很滿足了?!?/p>
這位仁兄混到如今這個地步,早見過不少官場黑暗,乍一聽見這么純情的話連酒意都醒了幾分。
但心里也在暗自嘀咕,能將拙言看做偶像,這兄弟也是個人才。
瓊林宴畢,宋邢沿著宮道離開的時候再次偶遇拙言。
拙言瞧見對方落在宮道上長長的背影,恍惚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怎么沒跟著其他人一起出去?”
宋邢本在想些事情,乍一聽見說話聲還唬了一跳,等瞧見身后的人竟是拙言拙大人后又迅速興奮起來,“我剛出來時,大家都已經離開了?!?/p>
拙言聞言并不意外,這些學子們雖說都是天子門生,但宮里的人也最是會看人下菜碟,像宋邢這類根本不在宮人巴結的范疇里。
被遺漏是在正常不過的事情了。
相逢便是有緣,許是有些相似的緣故,拙言突然起了幾分提點宋邢的心思,“我正好要出宮,你便隨我一同走走吧?!?/p>
宋邢求之不得,乖乖落后一步跟在宋邢身側。
拙言第一次像個真正的長輩一樣同人說話,“為何要走刑獄這條路,你能得中進士參加瓊林宴走哪條路都比這個好?!?/p>
宋邢踩著拙言的影子,聞言頭也不抬反問道:“那您呢,您當年不僅參加了瓊林宴,還是那屆的榜眼,為何會走這條路呢?”
拙言不以為忤,反倒是輕笑一聲:“哪有什么為什么,沒人走這條路,我便走了?!?/p>
宋邢:“我和您不一樣,在我還是個孩子的時候,我便確定自己要走這條路,拙大人,我會成為和您一樣厲害的刑獄官員的?!?/p>
青年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并不知道他選的這條路布滿荊棘,走的人無不鮮血淋漓。
拙言:“我會看著你的?!?/p>
宋邢直到回到客棧,仍舊無法讓鼓噪個不停的心平穩下來,拙言那句,‘我會看著你的。’比他這些時日聽到的所有夸贊恭喜都讓他高興,高興到過了半個時辰還久久無法平靜。
......
這是崔清漪第一次見到宋邢,這個齊墨軒口中宋公的忠實粉絲。
青年人身板欣長清瘦,遠遠瞧著像是一株新長成的翠竹。他抱著本洗冤集錄遠遠走來,不斷朝著四周張望,似乎在尋找什么人。
在瞧見這處只有幾位女眷后安靜的等在樹下,崔清漪吩咐桃枝:“去請宋公子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