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平縣發生翻天覆地變化的這幾年,宋邢大多在外游學,因此東平縣主身邊的人他是一個也不認識。
被桃枝邀約的第一秒,宋邢腦子里首先閃過前些時日京城有些人家榜下捉婿的場景,他默默的攏了攏衣袖,心想京城人真的有點瘋狂,這捉婿都追到護國寺來了。
他輕咳一聲:“咳,這位姑姑實在不好意思,小生已經約了人,實在不便去見見其他人。”
桃枝自然不清楚宋邢復雜的心理活動,但她清清楚楚瞧見了青年臉上的防備。
“是宋邢宋公子吧,如果您約的人是南城先生,那還是跟我走一趟的好?!?/p>
桃枝臉上帶笑,南城先生幾個字更是輕描淡寫,宋邢卻在瞬間張大了嘴巴。
對于南城先生宋邢有自己的想象,在他的設想里先生應該是位精干又儒雅的中年男子,或許還會蓄著美髯。
又或者先生應該是不茍言笑,做事一板一眼有自己一套準則的人。
還有他曾經從齊掌柜嘴里聽說過南城先生喜好游歷山河大川,那從這點上來判斷先生或許是位外表粗獷,喜好自由,行事放蕩不羈的人。
可剛剛這位姑姑說什么?她們夫人有請,難道是南城先生的夫人?
宋邢的內心世界極其豐富,腳下卻老老實實跟在桃枝身后往石桌旁的人走去。
宋邢自覺自己雖不算多話之人但也不是笨嘴拙舌之輩,可這會兒他瞧見石桌上擺著的青天記,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
好一會兒他才鼓足勇氣:“給夫人請安,夫人,學生特來拜會南城先生,可否請先生出來一見?!?/p>
從始至終,害怕冒犯女眷,宋邢一直垂眼看著腳面。
聽見宋邢的話,崔請漪就知道對方這是誤會了,不過這也從側面證明了她這些年藏的還不錯,即便是宋邢也從未懷疑過南城先生的身份。
“宋邢,齊掌柜時??淠懵斆骱脤W,果然初次下場便得中進士,東平百姓以你為傲?!?/p>
宋邢覺得哪里不太對,這人好像和齊掌柜很熟,對他似乎也頗為了解,他謹慎抬頭去看,這才認出崔清漪來。
崔清漪如今上了年歲,但和從前除了氣質上有了不同,面容卻沒什么變化。
“宋邢給縣主請安,請縣主恕學生眼拙,不知是縣主在此處賞景。”
桃枝站在崔清漪身后,覺得這宋小公子有些呆呆的到現在還沒轉過彎兒來。
她適時提醒:“宋公子,齊掌柜難道沒告訴你南城先生就是咱們東平縣主?”
南城先生就是咱們東平縣主......
先生就是縣主!
宋邢覺得這一句話繞的自己腦子發暈,東平縣主怎么能是南城先生呢?先生怎么能是縣主呢?先生怎么會是個女人呢?這......
說實話,崔清漪有時也會想象若是有一天她南城先生的身份公開,那些曾經將南城先生捧上天的人會是個什么反應?
會說她巾幗不讓須眉是女中文豪, 還是會懷疑她在說謊,懷疑是她竊取了南城先生的身份,從而對她大肆討伐。
畢竟在世人眼中,一個女人怎么可能寫出那樣的著作呢。
宋邢半張著嘴,目光直直落在崔清漪臉上,半晌后喃喃一句:“難怪,難怪!”
崔清漪放下手里的書,反問道:“難怪什么?”
“難怪每次南城先生的新書上架,學生都會在墨香齋見到您,齊掌柜對您很是禮遇,可每次您離開時手中卻從不見拿著新書。
還有孫良殺妻案,當時我就在想怎么會有這么巧合的事,除非南城先生一直待在東平縣,原來如此?!?/p>
聽他觀察的仔細,崔清漪笑著問:“那你當時覺得南城先生會是誰,最后又是怎么打消懷疑的?”
提到這個宋邢不自覺的癟了癟嘴:“當時學生還跑去問了齊掌柜,可齊掌柜斬釘截鐵的說,滴骨認親本就是洗冤集錄里的一節,之所以會這么巧,是因為南城先生早就將洗冤集錄的上中下三冊都交給他了。
齊掌柜還拜托我,千萬不能出去亂說,先生喜歡外出游歷,若是知道有太多人探究他的身份,那或許他今后就不會再將自己的書放在東平縣這個小地方了。”
宋邢當年年紀還小,雖觀察細致入微,但因為太過于信任齊墨軒又想著要去尊重南城先生的想法,最后將疑惑深埋心底只等著有朝一日南城先生自己愿意揭開謎底,可真到了這一日他才知曉自己被哄騙的有多慘。
多年內心的疑惑終于揭開,但宋邢心底竟然復雜多過了激動,他昨日還在設想見到南城先生之后要和他大談特談青天記與洗冤集錄。
可此刻面對縣主,宋邢覺得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崔清漪更是直來直往,她將一杯清茶推到宋邢面前,“怎么,知道自己崇拜敬仰了這么多年的南城先生實際上是個女人,是不是很失望?
前幾日打了一堆的腹稿,想象著見到南城先生要說的話,此刻都沒了要說的**?”
宋邢面色漲紅,面對縣主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宋邢覺得自己壓根就無法開口說不是的,因為他確確實實對南城先生是女人這件事感受到了難以名狀的割裂。
畢竟他曾經懷疑過齊墨軒齊掌柜,懷疑過東平書院里某個先生卻一絲一毫都沒想過那個熟讀律法典籍,能寫出宋提刑這樣人物的人竟然會是個女人。
崔清漪看透了青年人的遲疑和尷尬,但她完全不以為忤,反倒內心十分的暢快。
說到底這是個以男子為尊的世界,男人從各個方面掌握這個世界的話語權,可這么多年了,南城先生蟬聯大晉暢銷小說榜首,受無數人追捧模仿,甚至從南城先生開端,開辟了大晉驚悚恐怖類小說的市場。
即便是她有了偌大的商業基地,但南城先生這個名號依舊在每時每刻不間斷的為她創收。
而宋邢的態度,正是她最想看到的當世人得知她崔清漪是南城先生時的反應,震驚,懷疑人生,世界觀崩塌。
等到那時,她穿越到這個時代唯一的價值便真的達到了。
這天下千千萬萬個女子,終有一日能跨過封建禮教的大山,沖破世俗的枷鎖,站起來走出去,互幫互助,結伴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