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家的大門照舊從里面關上。
臨叩門之前李嫂子伸手拉住了低著頭的李苗,又愛憐的摸了摸她的頭頂。
她是被好賭的秀才爹賣到李家的,運氣好遇上了還算不錯的男人和婆婆。
懷上李苗的時候正是她極度悲傷的階段,被親爹當做貨物賣了的不甘,擔心不知下落的親妹,種種痛苦交疊起來纏纏綿綿的叫人喘不過氣。
是這個孩子的到來讓她重新燃起了對生活的斗志,第一次感受到胎動的時候她發(fā)誓今后決不能做像她爹那樣的爹。
等著紅彤彤的孩子包著包被遞到她眼前,產婆說恭喜你生了個漂亮的丫頭的時候,她心里的感覺十分復雜。
她想怎么就是個丫頭呢!
一個丫頭啊,在這個世道活著有多不容易,就跟那野草似的。
可等那孩子連眼睛都沒睜開就沖著她咧嘴笑的時候,她想她愿意為了這個孩子付出一切哪怕是她這條命。
因著想起從前,李嫂子眼眶發(fā)酸她閉了閉眼,順勢蹲下面對著李苗:
“小苗,以前娘總想著你還小又有娘護著你,所以有些話娘從沒跟你說過。
娘是你爹花了銀子買來的,你爹和奶奶是個好人娘才有好日子過。
但不是所有人都和娘一樣好運氣能遇到好人,這些年娘悟出了一個道理,人活著只有自己立的住,到什么時候都能有一線生機。
如今娘想著讓你去崔家學女紅,是因為崔家的人和咱們不一樣人家有大本事。
若是人家肯教你,你又能學上一星半點你今后的日子就能比娘過的好,你現(xiàn)在可能不會明白,所以你就聽娘的好不好?”
一滴略顯混濁的眼淚順著李嫂子眼角滾落,她自己卻好像并沒發(fā)現(xiàn)。
九歲的李苗看著那滴眼淚只覺得心口堵的難受,可她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么感覺,只能慌亂的擺擺手,語帶急切和哽咽:
“娘,娘你別哭,嗚嗚小苗聽你的話。”
“好好,娘不哭,我們高高興興的去給崔家的姐姐拜年。”
娘倆緩了一會兒這才叩響崔家的大門。
崔清漪和蒟蒻來了東平縣不久,除了齊墨軒一家也沒結識其他的好友。
所以她們這個年過的格外清凈,兩個人也沒那么多規(guī)矩,每日里就是換著花樣的吃吃喝喝。
才幾天的時間,崔清漪照鏡子就發(fā)現(xiàn)自己的臉圓了一圈。
這個發(fā)現(xiàn)讓她有些欣喜,她一直覺得自己太瘦了,以前被袁氏管著不能多吃每日里就連起床睡覺都有固定的時辰自然也就胖不了。
等著到了陳家不被婆母待見,每日里晨昏定省沒有一日落下,時不時還要被叫去立規(guī)矩,這樣的環(huán)境是個人也長不了幾斤肉。
可現(xiàn)在再看鏡子里的自己,臉蛋白里透紅一看就有福相,她是再滿意不過的了。
叩門聲響起的時候崔清漪正帶著蒟蒻兩人正悠閑的窩在火炕上,中間炕桌上放著日常用來煮茶的炭爐,一個個飽滿色澤油亮的毛栗子正噼啪作響。
這還是年前購置年貨的時候,崔清漪在碼頭上偶然發(fā)現(xiàn)的。
有商船中途停在東平碼頭補充食水,船上的商人便拿了些零碎的貨物下來售賣。
一堆毛栗子在那些貨物里并不顯眼,崔清漪只花了一百文就將幾斤全部包圓,等著過年的時候烤著來吃再好不過。
烤熟的毛栗子綿軟香甜,就連旺財都喜歡的不得了。
蒟蒻指著不停甩尾巴的大狗跟崔清漪說:“姑娘,旺財好像又胖了,是不是得給它少吃點,在這么胖下去家里進了賊它都追不上。”
蒟蒻這話說的就有些夸張了,旺財是只大骨架的狗按照現(xiàn)在的體型就算再胖上十幾斤也沒問題。
但誰讓旺財這家伙不僅會獻媚還會看人下菜碟,只要是崔清漪在的時候它只會聽崔清漪的指令。
崔清漪忙著剝栗子并不理會這一人一狗的糊涂官司。
有時候她真的感覺就跟養(yǎng)了兩個孩子似的,明明連語言都不通卻總能吵的有來有回,或許在這兩個看來這本身就是一種情趣?
炕桌上堆了許多栗子殼,聽到敲門聲兩人也沒忙著收拾。
這會兒有人來她們也沒打算將人帶到后罩房來,若是平日里還好,大過年的在后罩房難免怠慢。
等大門打開,崔清漪已經裹著披風站在廳房的檐下。
看到李嫂子帶著李苗進來笑著招呼:“李嫂子小苗新年好,快進來坐。”
因為娘今天帶她來是有目的的,李苗原本有些緊張,尤其是又看到好像奶奶故事里仙女姐姐模樣的人站在那里,李苗就更緊張了。
好在李嫂子一直牽著她的手,剛靠近仙女姐姐,一顆包著紅紙的糖果就塞到了她手里。
“這就是小苗吧,你娘經常說起你,長的可真漂亮。”
李苗的臉瞬間變得通紅,嘴巴也像是不受控制,“姐姐也好看,就像天上的仙女兒。”
“哈哈哈哈,哎呦小苗你可真有眼光。”
仗著多活了十年,崔清漪一點兒也不臉紅毫不猶豫收下了夸贊。
李嫂子眼中帶笑,李苗的話雖然夸張但也沒錯,這崔家小娘子長相確實出眾。
蒟蒻將準備好的茶點瓜果端上桌,茶水喝過一輪。
李嫂子借著女紅的話題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
“崔娘子,我知道范娘子家的齊圓拜了師傅,正跟著您家學習女紅。
我家小苗針線也做的不錯,能不能也跟著你們學?”
想說的話說完,李嫂子忐滿懷忐忑的看著崔清漪,別看她在李苗面前說了那么多,但實際上她自己心里也沒底,她害怕聽到拒絕的話。
崔清漪沒想到李嫂子抱著這樣的想法,但想起之前李嫂子主動來示好的情況,崔清漪也就了然了。
她指了指一邊的蒟蒻。
“齊圓確實是拜了蒟蒻做師傅,收不收李苗李嫂子得問她。”
李嫂子沒有絲毫猶豫將目光轉向蒟蒻,她不在乎是誰教,只要能收下小苗就行。
蒟蒻面上帶著淺笑,她如今已經學會淡定了,并不會因為有人認她做師傅就不可思議。
她看向李嫂子:
“只要小苗愿意學我自然是愿意教的,只不過我收徒弟也有要求。”
李嫂子忙不迭開口:“蒟蒻師傅,只要您開口我們沒有不應的。”